夏完淳剛說完,城西方向忽然一聲詭異的巨響。
他倆急忙向那裏望去。
然後就看見通泗門南邊不遠處一段原本完整的城牆突然向外倒下。
就在同時一枚炮彈穿過上空彌漫的塵埃和硝煙,帶着恐怖的動能,瞬間橫貫整個揚州舊城,甚至中途還貫穿了文昌閣,最終落在東城牆下,在一隊運輸物資的民夫中帶出一片血肉飛濺……
“史道鄰到底丢下了多少東西?”
夏完淳憤然說道。
這是攻城巨炮,也就是和他們城牆上那幾門二十四磅炮一樣的。
張國維總共從澳門買了二十四尊這樣的巨炮,之後又仿造十六尊,都在南京和揚州,史可法要走了八尊,用來進攻鳳陽城,但實際上沒怎麽使用。
至于理由是威力太大,射程太遠,容易傷及城内的皇城。
當然,主要是手下将領反對,這種不利于他們幹飯的武器當然不能用,萬一輕松攻破鳳陽,二十萬大軍還怎麽玩寇幹飯,再說真轟開鳳陽,還不是要沖進去拼命?能圍困就解決的事,爲什麽要拼命呢?所以到鳳陽後就被扔倉庫裏面吃灰,結果被清軍繳獲,至于現在才使用是因爲這東西運輸太困難,史可法是秋天水運過去的,但這時候淮河還凍着呢!
所以……
“不對,他們攻陷了盱眙!”
夏完淳驚叫道。
的确,這些巨炮不可能走清流關的山路過來。
而陸路運輸就隻能走盱眙。
所以劉肇基一直堅守的盱眙終究還是被攻陷了。
當然,這已經不重要了。
被轟塌的缺口處,喊殺聲已經從外面傳來,而城内那些重甲兵也已經在趕去增援,這些重甲兵其實就是高傑的家丁們,畢竟這需要極強的冷兵器肉搏能力,城内隻有高傑的家丁能勝任。夏完淳顧不上管李香君,朝陳子龍那裏喊了一聲,後者看了看外面的清軍,這裏暫時沒太大危險,他随即示意夏完淳增援西城牆。
夏完淳立刻招呼一隊原本正在休息中的團練。
他們直奔城西的缺口。
再次處于無人看管狀态的李香君跟在後面。
而此時外面進攻的清軍已經沖上了缺口,和同樣沖上缺口守衛的守軍混戰在一起,而那八門攻城巨炮也在繼續向着缺口兩側轟擊,雖然炮彈肯定會誤傷清軍,但這些充當第一波進攻的本來就是死士。他們的任務就是用自己的命給後面鋪開道路,死是正常的,活下來才是意外,這些都是正牌八旗滿洲,這種時候也隻能讓他們上了。這些兇悍的死士迅速壓垮了守軍,但後者的拼死阻擋也給那些重甲兵争取到了時間,騎着馬狂奔而至的他們,迅速下馬帶着鋼鐵的摩擦沖向敵軍。
夏完淳帶着團練趕到時候,雙方的混戰已經開始。
但外面的清軍不斷湧入。
他們在後面擠壓着前面的同伴,而後者則和那些重甲兵攪在一起。
重甲兵後面城内增援的守軍也在不斷趕到。
内外的擠壓讓缺口裏面可以說密密麻麻,不過也沒人考慮别的,這種時候除了把自己身邊的敵人砍死之外沒有别的選擇,逃跑都不可能,實際上轉身都困難,唯一能做的就是高舉手中武器瘋狂砍殺,然後把剩下交給自己身上的铠甲……
“上城牆!”
夏完淳喊道。
他的團練是火器,隻有登上城牆才能獲得優勢。
但他剛說完,城牆上一枚炮彈呼嘯而過,同時帶着被激起碎磚砸落,那些團練們混亂地躲避,但依然有幾個被砸中。
“快上!”
他喊道。
然後他攀着民夫架上的梯子,以最快速度向上攀爬,那些團練一看也顧不上害怕了,趕緊攀着梯子向上,就在夏完淳登上城牆的一刻,又一枚炮彈在頭頂呼嘯而過,好在略微高了些,沒有打在前面殘破的女牆上。
他還是本能的趴下,然後舉起短铳對着缺口裏的清軍扣動扳機。
現在都不需要瞄準。
随便打過去就行,那裏密密麻麻全是人頭。
“趴着打,别全上來,下面的裝彈,裝三顆!”
他忽然發現了優勢,轉頭對着後面的團練喊道。
然後他順手拿過一名團練的斑鸠铳,趴在地上頂住肩膀,大緻對着缺口然後扭頭扣動扳機,伴着火繩落下,點火口火焰向上噴射,但前面槍口伴着火焰的噴射,三枚子彈射出,打在下面密密麻麻的清軍中。他身後團練們精神一振,全都趴在城牆上爬向前,然後對着缺口裏面打靶,而城牆内側那些站在梯子上的團練不斷将一支支裝填好的斑鸠铳遞上去,又把打完的遞下去。下面團練背靠城牆,以最快速度裝填,爲上面的射手供應,這種方式最大限度減少了傷亡。
畢竟城牆上的都趴着,除非倒黴到炮彈正好貫穿女牆,否則外面的攻擊對他們基本無效。
而缺口已經是屍山血海。
無數死屍堆積。
甚至雙方都已經不得不站在死屍上砍殺。
但清軍終究肉搏能力更強,而且這次也是拼了命,以此前從未有過的瘋狂在進攻,當然,夏完淳等人并不知道這是因爲楊豐已經南下了,留給清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守軍在一點點被壓回城内。
但這時候夏完淳無意中一轉頭,卻呆住了,因爲李香君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缺口旁的一堆廢墟上,在兩旁不斷湧向前的守軍中,因爲身體虛弱還在搖搖晃晃,仿佛洪水中的一朵搖曳的小花……
“把建虜打出去,别讓他們傷了香君姑娘。”
夏完淳朝下面吼道。
那些正在湧入戰場的守軍也愕然看着明顯正在唱着什麽的李香君。
當然,她唱什麽其實沒人能聽見。
她又沒楊豐的音響,而且本來就虛弱,在這種噪音嚴重的戰場上,估計她自己能聽見就不錯了,但她帶來的效果是明顯的。她冒死報信的事情早就盡人皆知,本身知名度就高,再加上這義舉就完全可以說城寵級别,此刻她就在戰場上,甚至清軍的炮彈乃至箭都随時能帶走她脆弱的生命。但她依然像洪流中的柔弱小花般,在爲這片血火地獄中帶來一絲明媚,在屍山血海中讓人們還能看到一點光明……
“殺,殺建虜!”
“殺建虜!”
……
所有人都在瘋狂呐喊着。
所有人都忘記了死亡的恐懼拼命向前,踏入前面的屍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