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不甘心一直持續到莺飛草長的季節,才終于咽下這口氣。
他暫時放棄了一統天下的努力。
就像赤壁之戰後的曹操一樣,好在他沒輸的那麽慘。
當然,爲了面子上過得去,他并不是主動認輸,而是由西安的皇帝陛下以聖旨,調秦王返回陝西,因爲吳三桂南侵進攻霍州,所以調秦王率軍返回讨伐這個逆賊。既然是聖旨,那當然不能違抗,所以秦王趕緊返回陝西,留下田見秀爲承天留守,節制襄漢。
此前控制的九江放棄,但以朱益吾爲總兵鎮守鄂州。
新設立的。
就是把武昌縣升級爲鄂州府。
然後把興國州廢除,原本興國州所屬永興,通山,大冶歸鄂州府。
所以鄂州府治武昌縣。
畢竟打下的地盤,還是盡可能别吐出來,九江是真沒辦法,畢竟李自成已經承諾撤出江西,更何況田見秀被十萬江西團練困在九江,如果不放棄九江,他和部下也撈不出來。
但武昌縣到通山這一帶是肯定不能輕易放棄,這可是鐵礦所在。
而郝搖旗則被任命爲黃州總兵,和朱益吾一邊一個,把長江卡住,無論陸路還是水路,上遊想到下遊,都得看他們放不放行。這兩個總兵不歸湖廣總督和巡撫節制,而是歸承天留守,這樣李自成控制了從襄陽到漢口的漢江水運線,并向前延伸到黃卾二州,繼而卡住長江航運。朱益吾還可以繼續不斷招攬山區的山民,以此擴充實力,李自成不需要投入什麽,就能讓湖廣和下遊全都骨鲠在喉。
收稅啊!
黃州府到鄂州府之間拉一條鎖江鐵鏈,船隻通過就得交稅。
這可是巨額的稅收。
實際上李自成以崇祯名義,宣布将九江鈔關遷移黃州,并任命自己的親信爲稅監,這樣長江航運稅收就成了他的了。
對此南京監國朝廷選擇默默接受……
不接受就隻能再打了。
而和巨額軍費相比,這點損失不值一提。
畢竟過去九江也收不了多少稅。
但這樣也就意味着,李自成如果想再次南下,那随時可以直搗九江,甚至像之前一樣,繞開德安防線直插建昌,所以他在戰略上的絕對優勢并沒有改變,甚至還可以利用接下來的對峙期做更多準備,比如在漢口大量制造戰船之類。
他依然像個噩夢般,壓在下遊士紳的頭上,逼着後者不得不繼續強化自己的軍事力量。
至于對上遊……
上遊他不需要做任何表示。
上遊是護送請願團,直接讓崇祯一道聖旨解決。
西南三省的民意皇帝陛下已經知道了,正在考慮當中,都回去等候聖裁吧,就不用去南京了,尤其是護送的官軍也撤回四川,不撤就是作亂。
蜀王招降張獻忠這種小事,皇帝陛下都不需要理睬。
蜀王招降個小毛賊而已,用得着驚動皇帝嗎?
張獻忠既然那麽喜歡當團練,就繼續當團練好了,四川團練都統領也是個很有前途的職業,但想要官職這個是别癡心妄想了。不得不說秦王殿下對于把自己的老兄弟兼老對手,一直按在需要仰望自己的位置,這個還是充滿惡趣味的。對此張獻忠雖然很憤怒,但他也的确無可奈何,畢竟現在李自成已經比他強太多,既然下遊已經接受了這種互相妥協,他當然不能指望自己這幫各懷鬼胎的聯軍能一起戰鬥……
話說他那些盟友們,弄死他的興趣遠比弄死李自成大的多。
他也得保存實力。
所以王應熊也代表三省聯盟宣布遵旨。
撤軍。
其他繼續照舊。
理論上三省不歸南京監國管,但三省也不聽西安朝廷的。
地方官員有事還是找南京,南京監國朝廷也依然負責,無非就是打着三省民意的旗号,民意嘛,我們要尊重,秦王都尊重民意,我們當然也要尊重民意了。
再說都這樣了,也不能指望對三省有什麽真正有效管理。
無非象征性而已。
難道南京監國給成都換個知府沒有張獻忠點頭還能到任?
無非民意所向,然後南京監國這邊給個正式任命。
也不丢人。
話說我大唐就不是這樣嗎?
河朔三鎮不都是從公推留後然後讓李家皇帝走個程序?不想走程序那就咱們幫你體面了,唐德宗表示何必呢?不過這對很多人都是好事,比如沐家可以開心了,終于實現了他們世世代代的理想,可以把朝廷的文官們直接當狗了。
這樣算算,在這場搞得南方一片風雨飄搖的戰争中,損失最大的反而是最先喜迎王師的湖廣,不但江北失去了除荊州府以外所有地盤,而且江南也被摳出四個縣,武昌府慘遭重創,幾乎被割掉五分之二,不過湖廣士紳倒是撈足了油水。
他們從李自成手中,以糧食,軍火之類,前前後後賺走了至少五百萬兩銀子……
南京。
大校場。
“不過是給李自成暫時保管一下而已,與虎謀皮豈能善終。”
沈廷揚多少帶點酸味地說道。
的确是酸味啊!
江南士紳流水般往外掏銀子,拼了命頂住李自成的同時,湖廣士紳卻在流水般往家裏撈銀子,說不定這銀子還是江南士紳剛剛交的稅銀,一想到這種情況他們就很難控制住羨慕嫉妒恨了。
但他們卻又無可奈何,畢竟現在江南也需要湖廣的糧食。
湖廣熟,天下足。
爲了賺錢而拼命發展紡織業,讓江南遍地桑棉的江南士紳們,在天下陷入瓦解後,不得不悲哀的發現,他們已經被湖廣士紳用糧食掐住了脖子。明明過去是蘇湖熟天下足,但現在環太湖的大規模經濟作物化,讓蘇湖糧食都已經不能自給了。
從紡織業上賺的銀子又開始送出去了。
從這一點上說,他們又何嘗不是暫時保管?
“那你們也可以讓路,讓李自成大軍殺過來啊。”
蘇敦生笑着說道。
沈廷揚冷然一笑……
那樣的話損失更大啊!
那樣就該李自成的兵用夾棍對付他們了。
現在的局面就是江南士紳掏出一成家業,然後作爲軍費阻擋李自成,以保住自己的全部家業,而湖廣士紳之所以跪的這麽爽快,隻不過是因爲他們早就被張獻忠洗劫過,對他們來說家業早就毀了,沒什麽可失去的,當然也就沒什麽顧忌,李自成總不能連他們的田産都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