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憤怒的站在那裏,看着周圍那些複雜的目光。
冷漠,鄙視,甚至敵意……
但沒有一個是他幻想中的臣服和敬畏。
他像一個小醜般站在這裏,甚至還是被扒光了的,一路上的躊躇滿志,最終就這樣變成了自取其辱。
當然,這并不是他錯了,至少他不會認爲是自己的錯。
而是……
“逆賊,你這個逆賊,爾等平日在朕面前口口聲聲忠義,難道這就是爾等之忠義?朕乃天子,天下之主,爾等爲朕之臣,何敢與朕并論?說朕是昏君,難道爾等不是奸臣,你以包庇那些貪贓枉法之貪官眷屬爲朕所罷免,如今卻在此指責朕橫征暴斂,親信奸臣,朕若親信奸臣,爾等皆奸臣,朕若橫征暴斂,爾等皆貪贓枉法。
朕橫征暴斂可曾有一兩銀子用于享樂?朕内衣尚有補丁,三餐不過常食,就算橫征暴斂那也是用于國家。
爾等貪贓枉法所得,可曾有一兩銀子用于國家?一個個園子修的都堪比皇宮,所食一席百羊,姬妾成群,朕橫征暴斂所得,最後還不是被你們這些奸臣貪墨?朕的确宗廟不守,使社稷闆蕩,然大明萬裏江山,何至于此?還不是被你們這些奸臣蛀空?是你們貪墨軍饷,使兵不能禦敵,是你們兼并土地,使百姓無立錐之地,是你們玩寇自肥,使天下崩壞,如今卻以此來指責朕,簡直厚顔無恥。
朕的确無顔面對孝陵。
可你們呢?
若太祖高皇帝複生,爾等之罪皆當族滅。
還有臉提太祖?”
他說道。
然後所有目光又轉向方逢年。
後者隻是微微一笑……
“陛下,老臣說過,老臣不敢逃罪,若陛下以罷官不足以治臣之罪,臣伏領斧钺之誅,但陛下可願引罪退位以安天下?”
他說道。
崇祯這點掙紮有個屁用?
咱們君臣都有罪啊,我又不是不承認我有罪,我的确就是給那些被抄家的官員家屬求情,說株連他們太過了,才被伱罷官的,我又不是不承認,現在就是把其他元老都叫來,他們也一樣都敢承認自己有罪。那裏面有一堆崇祯朝曾經的大學士,九卿,督撫,說崇祯治國無能使天下至此,他們這些人也的确沒法逃避責任。
畢竟無論崇祯做了什麽,他們也都是有份的,甚至很多也都是被崇祯拿來背鍋革職的。
但我們承認有罪,我們也願意接受懲罰,那你願不願意承認有罪,願不願意接受懲罰,我們敢死,你敢不敢退位?
我們不要你死,我們要你退位總可以吧?
這不過分吧?
咱們一起把天下搞成這樣子,我們認罪并願意受罰,可你作爲皇帝,最高統治者,你才是第一責任人,我們最多就是個從犯,你才是主犯,你總不能一點責任不承擔吧?也别說什麽罪己诏,真要算罪責,咱們的罪責可不是一紙罪己诏能糊弄過去的。
崇祯……
“朕乃天子,爾等何敢與朕并論!”
崇祯暴怒的吼道。
他明顯已經氣昏頭了,或者說他已經忘了掩飾,直接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陛下,如此老臣複有何言?”
方逢年鄙視的說道。
說完他直接轉身走向船艙。
“陛下,臣不敢弑君,陛下請自便。”
他頭也不回的說道。
然後他的那些護衛也收起短铳。
“靠岸,朕乃天子,天下至尊,朕今日倒要看看,還有誰敢阻攔朕幸南都。”
還不明白自己已經上當的崇祯喝道。
但就在此時,随着那團練軍官的刀向前一指,岸上所有團練手中的火繩槍全都對準了崇祯。
甚至在這些團練後面,那些看熱鬧的百姓也紛紛擁擠在一起,組成人牆擋在了碼頭上,幾艘最近的船隻,也在上前阻擋崇祯的船。
“陛下,您折騰這天下十七年,百姓已經受夠了,不想再繼續忍受了,公主監國兩年,百姓安居樂業,我們不想再被陛下毀了。”
那軍官在崇祯憤怒的目光中說道。
“陛下,您趕緊回去吧!”
“陛下,您就别再禍害百姓了!”
……
周圍一片喊聲。
那些圍觀的軍民又不傻,崇祯治理十七年,大明是什麽樣子,他們這些底層都清楚的很,他們已經在可以說暗無天日中忍受了一輩子,終于在公主監國的這兩年得以喘口氣。三饷不收了,當然,實際上是沒能力收,畢竟地方士紳也不想交這東西,地方官現在就是個跪着要飯的,當然也沒能力收。工商業的各種限制也沒有了,經濟越來越發達,雖然天災依然不斷,但靠着新作物逐漸推廣,沿海沿江罐頭産業不斷擴張,雖不能說都吃飽飯,但至少江南這些城市已經很少有餓死人了。
當然,最重要是逐漸穩定了。
單純饑荒不會造成毀滅性的死亡,戰亂破壞生産,大量死亡造成瘟疫,秩序崩潰無法解決各種問題,還有殺戮,這些都是造成毀滅性死亡的重要原因。
秩序穩定總能解決這些問題。
團練模式一大優點,就是增強了地方對秩序的控制能力。
無論這種控制是以什麽方式實現的,是對刁民的血腥鎮壓,還是讓士紳變成割據豪強,其結果都的确是維持了地方的秩序。
團練的确血腥鎮壓反抗的百姓,但也同樣血腥鎮壓進入自己地盤的外人,他們殺流寇同樣很賣力啊!
一個穩定的秩序,一個經濟發展的社會,天然也是對抗天災的優勢,上升期足以掩蓋大多數矛盾,更何況是目前這種狂熱的上升期,哪怕是我大英讓五歲小孩進工廠,讓工人的子女一多半活不到五歲,讓一個童工一天工錢隻能買塊黑面包,還是摻了鋸末子的,但我大英終究還是成功站在了世界的巅峰。
而且我大明士紳其實比大英資本家還強點,至少目前還強點,畢竟實際掌握權力的還是那些老東西,他們一輩子的教育,終究還是能讓他們維持點底線,而大明社會一些舊的習慣,還是一時半會不會被踢開。比如地方爆發瘟疫,士紳還是願意拿出錢,在惠民藥局體系下救治,各地養老院孤兒院,也依然還是能得到銀子維持……
行善積德的思想,在東方終究還是根深蒂固的。
道德标準上,東方的底線終究還是高于西方,尤其是現在外部還有一堆威脅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