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由意志與宿命論
“在我們共同的努力下,我國戰後經濟飛速發展……科研部門研究出新型魔導左輪,普通人也能使用,對禍祟擁有強大的殺傷力,目前正在做最後一步實驗……在除禍司以及全國上下的共同努力下,我們的城市将安全無比。”
我們的城市将安全無比……
司賓看着那主持人頭上的詭異彈幕,嘴裏念叨了一句:“但願如此……”
“……如果發現自己身體出現異常,請及時聯系除禍司,爲了您和大家的生命安全,切勿隐瞞……”
他關上電視,雖然官方沒有對外說,甚至有意隐瞞,但他已經确切地了解到了——
這是一個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
他第一次感覺,那股力量離自己這麽近,一如昨日就在自己面前咧嘴獰笑的禍祟。
自己能看見彈幕的能力,算不算是超凡力量?
應該算,因爲它……确實超煩……
他看向落地窗外,高樓大廈,飛鳥白雲,危險就潛藏在片安甯的城市中。
除禍司爲什麽要隐瞞關于這些的信息?
也許是怕引起普通民衆恐慌吧……
城市安穩,豐衣足食,同樣是一種簡單的幸福。
然而,幸福是以犧牲爲代價的。
将目光從窗外收回,冷風吹了進來,他任由窗戶開着,想給房間透透氣,自己添了件黑色印花衛衣外套。
冬末初春的季節,今天的天氣似乎格外暗沉,還有幾分陰冷。
今天有課,大學離他住的地方不過兩個地鐵站。
他緊了緊衣衫,俯下身系鞋帶,簡單地打了個蝴蝶結,然後起身,前往天雲大學,天雲區最好的大學。
天雲大學。
政治課上,秃了頂的老師正在講着深刻的哲學問題。
後排趴倒一片。
“阿賓,我幫你點到了,快叫爹!”
“?”
司賓因爲昨天的事,在地鐵上一直盯着行人頭上的彈幕看,企圖找到這彈幕的來源。結果坐過了站,所以遲到了十分鍾。
“範知,你打算認真上政治課了嗎?挑這麽靠前的位置?”
“怎麽可能,政治課這麽無聊,要不是來得晚,誰坐前面啊!”
司賓默然,他對政治課也不感興趣,但出于認真的習慣,改記的考點還是會記。而現在,政治老師顯然是在講一些課外的知識。
平時很少上課走神的他,想起了昨晚的經曆,眼睛不禁地看向窗外。
教室就在一樓,窗外校園内的街道,綠蔭遍地,偶爾路過幾個騎自行車的大學生,頭上時不時地飄過一串彈幕。
【海王,吾輩楷模!】
司賓早就習以爲常,真正令他驚訝的是,在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時,世界開始在現實與詭異之間來回閃爍、切換。
一隻隻奇形怪狀的禍祟在街上,在樓頂,在巷道中遊蕩;一個個奇裝異服的人,身影穿梭,持刀、施法、肆意拼殺。
這讓他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心跳也不禁加快,用力泵着血液。
眼前的景象,像極了昨天在院長辦公室看到的。
他手指微微顫抖,立着的書本砰地倒在桌子上,吓得旁邊正把手機放在胯下偷偷發消息的範知猛得擡起頭。
俶爾,黑與灰,潮水般褪去。
政治老師懶散的聲音重新出現在耳中。
學生的交頭接耳、吹拂的樹枝、汽車的鳴笛,一切都充滿生機。
“阿賓,你幹什麽?吓老子一跳!”
司賓回過神來,喉結艱難浮動了一下。
“沒什麽,走神了……”
“你也會走神啊?”範知賊兮兮地看了他一眼,“也是,這老師講課無聊死了。什麽哲學,真的無聊,我覺得那些哲學家的思考的東西,還不如我平常胡思亂想來得有深度。”
“哦?你平常想的什麽?”
“比如啊,我就一直在想,我們這福字一直都是倒着貼的。那爲什麽廠家不直接生産倒着的福字呢?”
司賓愣了一下,他看了眼教室的門上,正貼着一個倒着的福字。
“嘶,角度新奇!”
“是吧!”範知突然來了精神,又說,“還有,我上次看一本書,上面說我們的世界大約有70%的海洋、30%的陸地。我就很好奇,另外30%的海洋和70%的陸地去哪了?”
“嘶!發人深省!”
司賓雖然佯裝誇張贊揚的神情,但心底卻突然被這番話觸動。
會不會就是那個世界?!
課間休息,司賓無意間看到範知的平頭上罕見地飄過一條彈幕:
【我超,沸羊羊!】
司賓眼睛微眯,範知雖然皮膚比自己黑了點,但也不至于是沸羊羊那樣吧?
他看到範知一直低頭看手機,沒有在玩手遊,而是在和某人發信息,整整一節課都是。
“你在跟誰聊天呢?這麽火熱?”
“嘿嘿!”範知收起嘴角的哈喇子,笑道,“一個文學專業的學姐。”
“學姐?怎麽認識的?”
“打籃球!”
“文學專業的?打籃球?”
“準确的說,她是啦啦隊的。當時我代表咱們計院打籃球比賽。”
司賓記得是有這麽回事,他當時還去看了,不過印象不深刻。
“然後呢?”
“然後賽後我們赢了比賽,這個學姐突然托人來問我要聯系方式!”
範知一邊說着,一邊舉起手機點亮鎖屏,出現一個塗着淡淡口紅的長發女生照片。
“你小子來桃花運了?”
“香槟不能開太早,我正在循序漸進中。文學的女孩子都比較傳統,很敏感的,急不得!”
“你很懂啊?”
“和濤子學的。”
範知口中的濤子叫江海濤,他們曾經是室友。還有一位叫做邱雲。
江海濤和司賓高中是同校同學,邱雲和司賓是同班同學。
後來司賓搬出去,住到了自己家。四人寝,就剩下他們三人,司賓隻是會在上午下午都有課時,去寝室歇息一下。
“說起來,邱雲和濤子呢?”
“邱雲請假了,好幾天沒來學校。”
“濤子坐在後面和他女朋友你情我濃嘞!果然愛情會使人堕落!”
在司賓印象裏,江海濤可是老宅男了,當年可是看見狗男女就要放火燒的存在。
“可惡!我也想堕落!”範知咬牙切齒,扭頭看向最後一排的眼鏡少年,滿眼羨慕。
“對了,阿賓,我們寝室四人就你還沒脫單了喔!”
“你不也沒有脫單嗎?”
“嘿嘿,我覺得我馬上就能上壘了!這可比扣籃還簡單!”
司賓看着範知頭頂,猶豫要不要把彈幕的信息以溫和的方式告訴他。
但他不能确定彈幕說的就是真的,萬一不對,豈不是誤了人家的終生大事?
“趕緊找個女朋友吧,到時候叫上濤子和邱雲,一起去玩密室逃脫!”
“你知道的,我早就拔慧劍斬……”
司賓剛想淺淺地開個玩笑,卻不料門口傳來一道動聽的女聲。
“司賓?”
他擡頭望去,趙玉妙正穿着幹練的職場套裝,黑絲高跟,還裝模作樣地帶着一副黑框眼鏡,向他招手。
兩人目光對視了一陣,趙玉妙微微一笑,唇紅齒白,班上男生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我艹,我們學校有這麽漂亮的老師嗎!”
“她是教什麽的,我要選她的課!”
“她剛剛叫司賓,我聽說那個不是得了抑郁症的男生嗎?”
“這不會是心理學的老師吧?”
……
司賓感覺氣氛有些局促,都不好意思站起來。
範知猛扯着司賓的袖子,低聲道:“我去,這老師都可以去當明星了!阿賓,你小子不厚道啊!偷偷找漂亮老師一對一輔導是吧!”
“她不是老師……”
“不是老師?你姐姐?”範知兩眼放光,“快快介紹給我。”
司賓一時不知該如何對他說。
一旁,趙玉妙和政治老師正在交流。
司賓歎了口氣,想了想,對範知說:“範知,我有個建議。”
“什麽?”
“我建議你立馬去和你的學姐表白,看看她怎麽回複。”
“這不好吧……”範知疑惑地看着司賓,“不對啊,你小子的戀愛經曆比我考試的草稿紙還幹淨,居然來指點我,爬!”
司賓認真地說:“如果真的喜歡你,也許迫不及待等你表白呢。”
他指着講台旁的趙玉妙,罕見地撒了個謊,說:“比如她,我們隻見了一面,就互相托付性命了。”
“?”
範知眼睜睜看着司賓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眼門口的女老師裝扮的趙玉妙。
“以前聽說這小子有抑郁症,敢情都是騙人的啊?”
說罷,他便低頭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敲着什麽。
司賓并不是心血來潮,給範知提這麽危險的建議。
實際上,他一直想弄懂哪些彈幕的可信度比較高。
一段時間的研究,也算是有些眉目了。
這些彈幕的發送者似乎擁有更高的視角,類似于他平常刷直播,來回與各個直播間之間。
一旦旁邊有瓜,就會去湊熱鬧。
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是一個直播間。
那麽剛才那條範知頭上的彈幕,應該是有人恰好去那個學姐的直播間看了,興許是發現了什麽,于是來這裏嘲笑一下。
而他們似乎并不知道司賓能夠看到這些彈幕。
這類的信息很大概率是真的。
不過依舊有一定風險,畢竟很多人可能隻是看了一個表象,或者道聽途說了什麽,就随心所欲地發了一個信息。
比如昨天關于趙玉妙年齡的信息。
……
在趙玉妙的帶領下,司賓來到了除禍司。
除禍司主樓一棟三層高的尖頂建築,平頂附樓左右延伸開數十米,裏面是回廊式設計,窗台門框上都有精美的白色石膏雕花,微微有些掉色,年代看起來頗爲久遠。
除禍司内部很大,房間很多。司賓跟着趙玉妙來到一個辦公室。
接待他的人是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瘦高,頭發稀疏。
旁邊還站着一位着裝華麗的高挑女人,一頭月季紅的長發,柳眉細葉眼,腰間别着纖細的刺劍,容貌清冷,氣質出塵。
女人紅唇微啓,問道:“玉貓,這個大學生就是當時救了你的人?”
“嗯。”
司賓頓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這怎麽也算不上自己救了她吧。
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裝,捏了下胡尖,微揚着頭,說:“她們五團的李團長今天有事不在,讓我代勞。我叫吳竹,英傑三團團長。”
除禍司是一個曆史悠久且龐大的部門,遍布整個武國。
其中有八大組織。每個組織又分爲若幹個團,每個團又分爲三個隊。
趙玉妙便屬于是八大組織之一的聖祈會出身,但現在在英傑部五團二隊工作。
“吳團長好!”司賓有禮道。
趙玉妙主動介紹道:“這是我的同事也是隊友,星瀾。”
“你好。”
星瀾朝司賓點了點頭,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噙着一抹淡雅的笑:
“你好!”
司賓看到星瀾的頭頂,飄過一串彈幕:
【我超,好漂亮,我老婆!】
【哈喇子收一收,别掉我老婆頭上了】
【愛淫會的色胚是吧?】
愛淫會?
簡單問候後,吳竹說:“你幫了除禍司一個大忙,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救了整個醫院的人。”
“其實我也沒做什麽……”
“那個禍祟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洩露,除禍司不會放過他,所以如果當時沒有解決他,他就沒有再繼續隐藏下去的必要,轉而會禍害整個醫院的人,大撈一筆。”
“身份洩露?大撈一筆?”司賓對吳竹的話感到疑惑。
“哦,忘了,你還是普通人。”吳竹輕咳了一聲,瞥了他一眼。
“這麽嚴重?那你們爲什麽不多派些人……”
“這就是他們李團長的職責了”吳竹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樣子,背負着手。
趙玉妙解釋道:“本來根據情報,那隻是一個一級禍祟,實力不會很強,沒想到居然是黃泉醜女僞裝的。”
“根本的原因其實是,我們天雲區的除禍司人手嚴重不足。”
“李團長已經向上面申請人手了。”
趙玉妙看着司賓,露出微笑,“如果弟弟你……”
她話說到一半,就被星瀾打斷了話。
“玉貓,我們還有任務,事不宜遲,先過去吧。這裏交給吳團長就行了。”
“好的。”
吳竹見兩人走了,也跟着走出辦公室,頭也不回地命令了一句:“你跟我來。”
司賓連忙跟上:“是去祛除我身上禍祟的影響嗎?”
“是的,不過在此之前,先帶你去做個測試。”
“測試?”
“測試完有獎勵,就當獎勵你的見義勇爲。”
司賓倒是知道協助官方人員辦案會有獎金,雖然這不是他的目的,但他正好缺錢,一筆不小的錢。
“是錢嗎?”司賓确認道。
“差不多。看情況。”吳竹敷衍了一句。
“差不多?看情況?”司賓雲裏霧裏。
“你不要問這麽多。”吳竹有些不耐煩地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司賓不再說話,而是偷偷地朝吳竹頭頂瞟去,發現零零散散有幾個彈幕飄過:
【好戲要來了!】
【嘿嘿,嘿嘿】
……
司賓默然。
彈幕怎麽都是謎語人?
沒一會兒,司賓來道一個房間門口。
吳竹推開門,房間裏是無盡的黑暗。
司賓凝目注視,發現那股黑暗并不是單純的無光,而是猶如實質般,凝實、厚重,很像昨天見到的那個世界。
“進去吧。”吳竹淡淡道。
司賓的喉結動了動,“這是哪?”
“進去你就知道了。”吳竹嗤笑了一聲,“放心,我們除禍司還不至于對你一個人普通人動手,況且還是一個學生。”
司賓沒得選,隻得鼓足勇氣地走了進去。
步入的瞬間,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天地仿佛颠倒,一時間失去了方向感,像溺水的人。
他本能地張開四肢,胡亂的揮舞,企圖找到着力點或者可依附之物,卻越陷越深。
滴答!
司賓耳畔響起水滴滴落的聲音,他感覺屁股一痛,劇烈跳動的心髒平靜下來,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木椅上。
這是哪?
“唰唰!”
不知從哪射出兩束燈光,落在司賓面前的桌子上。
上前擺着兩個精緻的栗色錦盒。他想起身去撫摸卻發現自己站不起來。
整個人好像粘在了木椅上。
“不要緊張。”
空間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仿若機器合成,沒有摻雜任何感情。
“這是你的獎勵。”
“你面前有兩個盒子,左邊的盒子裏一定有價值1萬物品。”
“右邊的盒子可能有價值100萬以上的物品。”
“你有兩個選擇:”
“一是把兩個盒子都拿走。”
“二是隻拿走右邊的盒子。”
司賓眉頭微皺,“你是誰?”
“我是一個超高智能機巧,我非常善于計算。”
“當我計算出,你會把兩個盒子都拿走時,就不會往右邊的盒子裏放東西。”
“當我計算出,你隻會拿右邊的盒子時,我就會往裏面放入物品。”
“我已經把物品放好了。箱子就放在那裏,我不會再動。”
“請做出你的選擇。”
司賓反應過來,難怪吳竹說能拿多少取決于自己的選擇。
他陷入了沉思。
這我直接拿右邊的不就是穩賺嗎?
這還需要選?
司賓盯着燈光下的兩個盒子。
突然,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盒子上方居然出現了彈幕!
【兄弟們,有沒有大佬來看看,這右邊的盒子裏到底有沒有好東西啊!】
【看不了一點,這盒子是特殊的護符】
【嘿嘿,又有人來做選擇了,我最愛看這種了】
【這回來的人還挺俊的,一分鍾内我要他的全部資料!】
【關注不了他诶?】
【去關注他的家人!】
【他父母雙亡】
【……】
【别扯這些有的沒的了,快快下注,他會選哪個】
【到底會選哪個呢,到底會選哪個呢?】
【我一直都是壓的都拿的,從來沒輸過】
【确實,都拿才是正确選擇】
【不過這盒子也是玄學,說是說裏面有碎虹級别的護符,我從來沒見到有人開出過】
【抽卡是這樣的】
【好希望能來個歐皇在我臉上暴曬,讓我見見碎虹級的寶貝啊!】
彈幕越來越快,司賓看得眼睛都酸了。
他阖上雙目,讓自己冷靜下來。
等等,彈幕居然還會出現在物品上?
是不是說明這兩個盒子不一般?
彈幕又說來着的人都是拿走兩個盒子?
這條感覺不可信啊,畢竟我不信那個人每次開盒子都會來看。
不過這似乎說明,很多人會選擇全拿。
爲什麽要做這種冒險的事?隻拿右邊不是很穩?
等等,這個盒子已經放在那,那個聲音說不會再去動它。
那裏面的東西實際上已經是确定的了。
不管我選哪個都不會變,所以全拿才是理智的。
不對不對,機器人說他會計算,能算到我會拿哪個……我是不是該相信他?
對的對的,應該拿右邊的……啊不對,反正我都拿絕對不會虧啊!
盒子裏的物品不會憑空消失啊!
司賓感覺腦袋瞬間成了一團漿糊。
似乎哪個選擇都不合适。
這麽大費周章,應該不是單純地給我拿獎勵吧?
難道另有深意?
機巧說它能算到我會拿哪個……它能做到這種幾乎是【預知未來】的事情?
卡密撒嘛還差不多吧!
還是說,這個機巧就是在扮演一個“神”的身份?
司賓反應過來:“這是在測試什麽?”
兩個盒子上的彈幕尤其多,隔着一定距離,他幾乎看不清飛速滾動的彈幕。于是微微低頭,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内心突然變得平靜起來,已然忘卻了彈幕帶來的雜念。
也就是在他沉下心來思考時,一切仿佛都靜止了,包括雜亂的思緒。
他腦袋空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想了什麽。
隻知道自己做了一個決定,出于本能,出于本心。
“我選擇右邊。”
這時的司賓并不知道這小黑屋,能讓參與者直面内心深處,最真實的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無法欺騙,無法改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