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播種（尤爾根·墨瑟）
尤爾根·墨瑟将木杖的一端插進壘起的土丘前方，木杖杖頭生了些苔藓，整體結構有些腐爛松散，長時間被擱置在陰暗的角落，直到被德魯伊從那個無人問津的樹洞裏取出來。矮人看着眼前這根他送給賽曼的成年禮物，眼睛又不自覺看向那塊被他親手翻動後覆蓋的土地。他的兒子永遠地埋在了裏面，在這片林地邊緣，未經任何人打理的偏僻土地上。
賽曼·墨瑟在馬車的颠簸中停止了呼吸，矮人早有預感，他在路途上一刻不停地自言自語，望着前方的驕陽和雲彩，不敢回頭，直到回家。
這片狂野的叢林存在太多不服管教的野性力量，就是最溫和的德魯伊也對這裏失去了耐心。這裏一片狼藉，腐爛的根系破土而出，蟲蛀的葉片中投下雨滴一樣的光線，陰影如不能驅散的濃霧，這裏就好像一直在哭。
暗影一直存在于自然之中，存在瑰麗的勝景，也就存有衰頹的荒蕪。
尤爾根蒙住自己的眼睛，但願自己粗糙的指紋能夠吸走所有的眼淚。
他發出低沉的聲音，歎息比話語還要多。
“我的孩子，他們不願意将你埋在橡樹之父的蔭蔽裏，因爲你犯了錯……原諒我這個沒用的父親，我隻能将你葬在這裏，這裏雖然不好，但至少還是家。”
“繁盛衰敗，皆是自然真意。我明知道這一點，卻依然畏拒着這場噩夢，直到這一切化作現實……”
尤爾根将雙手放下，在肚子前雙手交疊，他的大鼻子已經用力呼吸變得通紅，淚水在兩次劃出溝槽，流進蒼白的胡須裏。尤爾根·墨瑟一個人站在這裏，獨自念着悼詞，向這片始終帶着黃昏暮色的叢林介紹它的新鄰居，他的孩子。
“賽曼·墨瑟，我短暫又脆弱的孩子。他的生命還不到我的十分之一，但我接下來會用十分之九的時間去懷念他。他是大地結社的一份子，是我的驕傲。我不會用他最後十年的黑暗涵蓋他之前燦爛的人生，他比我們中的許多德魯伊做得更好。人類的頑強堅毅在他身上表現得淋漓盡緻，正如他晚年的堕落一樣。短暫的時間将這個種族勾勒成一閃而逝的煙花，我很遺憾在他最無助的時刻沒有陪同他……”
尤爾根泣不成聲，卻又倔強地念叨着，直到語言失去了意義，成爲悲怆的哭嚎。
他哭累了，頭腦疼得發脹，雙手已經緊緊地摟住自己的法杖，用它支撐身體，作爲父親尊嚴的唯一依靠。
腳步聲打斷了他的緬懷，尤爾根回過頭，看着走進這片破敗之地的木精靈。他身着深灰色蓑衣，青綠色皮膚有了些皺紋，頭環上的黃色頭發編成工整的發辮，垂落在後背。精靈臉上有着明顯的笑紋，這一刻随着神色平靜被撫平。
“尤爾根。”木精靈習慣性像過去那樣微笑面對矮人的哭泣，很快意識到不合時宜收斂。走到矮人德魯伊身側，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這墓地。
“長者們又有什麽吩咐嗎。”尤爾根的聲音帶着些許不滿，他沒有忘記那些在議會上拒絕他的嘴臉。
“再給我一分鍾，讓我熟悉一下。”木精靈輕聲說道。
“熟悉什麽？”
“熟悉孩子從我的生命中逝去的感覺，”木精靈看着尤爾根，溫和而專注，“那個時候總會來的，我想做一個更好的榜樣，哪怕沒有人看得到。”
尤爾根被那眼神打動，因爲賽曼産生的怨氣在内心快速消失，他拭去淚水，喉嚨裏還殘留着一絲顫音。
“我很抱歉，父親。”
“我能理解，尤爾根，養育一個短生種生命是一件殘忍的事，那意味着更短的快樂與更長的痛苦。”紮伊拉法·墨瑟蹲下身子，将手指探進木杖身旁的土壤裏，他輕輕催動法力，撚在指尖的種子在賽曼的墓前開出一朵潔白的小花。
木精靈轉過頭，跪立着平視矮人德魯伊。
“我很抱歉，尤爾根，當初推薦你養育一個人類幼兒，是一個冒失的嘗試。”
“不！這并沒有什麽值得道歉的！”尤爾根不能接受紮伊拉法的歉意，他話語間對人類生命輕賤的暗示更讓矮人感到窩火，“賽曼·墨瑟是我的兒子！他不是他媽的一個冒失的嘗試！他是我的兒子！就和林地裏的所有德魯伊一模一樣，生命的意義不應該用長短來衡量！收回你的話，紮伊拉法！”
尤爾根看見自己的唾沫星子濺到了木精靈的臉上，他的養父有着漫長的壽命和與之等的地位，他在自己的印象中總是睿智溫和的存在。尤爾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道義上與他産生沖突，更沒想過面對他自己的意志會堅如鐵石。
木精靈的神情變得陰沉莊重，一股年長者的威勢正在他的眉眼間悄然形成，尤爾根不得不硬着頭皮面對這位大德魯伊，在一瞬間，他仿佛感到自己又變成了那個懵懂年輕的小子。
“你确定？”紮伊拉法的聲音中帶着不可置疑的力量。
沉默，即是矮人的回答，他握緊木杖，準備在賽曼的墳前，給他冥頑不靈的父親一記悶棍。
木精靈站了起來，俯視尤爾根的眼神早已扭轉，裏面充滿了欣慰。
“你已明白了生命的重量，領悟了播種與收獲的真谛，我的兒子，你通過了試煉。”
尤爾根愣了一下，他完全沒明白長者的意思。
“什麽？”
木精靈微笑着說，“看來你真的全心投入了這段關系，忘了最初的目的。我很高興，尤爾根。”他看着土丘，眼神中帶着感謝，“七十年前，你曾向長老會申請晉升爲一位德魯伊長者，培養一名人類，就是我給你的試煉。我原以爲你的矮人臭脾氣理解不了，尤爾根，但你做到了。一個人類用他的一生改變了你，你成了一位父親。”
“生命固然有長短之分，但并無貴賤之别。”
“我們活得足夠久，站在時間的河畔看穿曆史。”
“他們開枝散葉，以子嗣親族作爲自己生命的延伸。”
“所以我們都永恒存在，我們都是自然的孩子。”
木精靈看向林地，繼續說道。
“但隔閡與偏見，矛盾與争端将我們分開。”
“我們需要理解，我們需要一個特别的存在，連接長生者與短生者。”
“尤爾根·墨瑟，你以年長的生命養育短暫的生命，你理解他們的艱辛，明白他們的苦澀，你做到了一視同仁。我在此宣布，你已成爲大地林地新的德魯伊長者，播種者。”
矮人對此感到手足無措，很快他就明白了木精靈高聲宣講的原因。
他們一個個出現，他們一個個走出叢林，他們服裝各異，他們用同樣清澈敬仰的眼神看向尤爾根。無論老幼，皆在德魯伊長者的面前躬身行禮。尤爾根看着這些陌生又熟悉的人，他們都是人類。
木精靈的聲音平靜地劃過微風。
“賽曼·墨瑟，是加入我們林地的第一批人類，在這短暫的七十年間，那些昔日的種子已經開枝散葉，組成了林地的重要部分。”
“他們大多是孤兒，被遺棄于荒野，他們不依托城市，也未曾歸順森林。但現在，他們找到了家的位置，因爲他們知道，即使自己做錯了，也會有一位父親爲他們哭泣。”
“去吧，尤爾根·墨瑟，接受他們的緻意，這是賽曼·墨瑟給予你的祝福。”
人類德魯伊們默默排成一隊，一個接着一個，他們來到賽曼的墓地旁，在這片腐敗破落的墳地種上一朵代表自己的鮮花。
“向您緻以敬意，播種者。”
“向您緻以敬意，播種者。”
“向您緻以敬意，播種者。”
……
這個頑固的矮人再次以淚洗臉，他的孩子的墓地旁，開滿了鮮花。
即使破敗腐朽的叢林，也掩蓋不了這片生機勃勃的春意。
不再隻有自己一人記得賽曼的存在，他的同胞，已經在家園生根發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