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琏不給承輝帝繼續說話的機會,飛快的開口:“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不必解釋,隻需告訴臣該怎麽做即可。有些事情,臣知道了不合适。”
這是承輝帝沒想到的局面,本以爲年輕氣盛的賈琏,怎麽也要叫嚣幾句,沒曾想如此平靜的接受了。楞了有那麽十幾秒的承輝帝,搖搖頭才笑道:“那就不說了。”
事情被丢在一邊不談,承輝帝與張廷恩閑聊,勞模皇帝不喜歡風花雪月,沒一會話題又回到了朝廷政務上。從做人的角度看,承輝帝是個無聊的人,從做皇帝的角度看,非常稱職。
賈琏一直很安靜的坐在一邊聽,單單就政務而言,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是西域與湖廣。
西域鞭長不及,隻能最大限度的放權給王子騰,湖廣方向,韓宗上任後,并無太大的動作。兩江方面,孫化貞還在等京營抵達,期間多有朝臣彈劾他,主攻方向是欺淩地方,慢待士紳,苛待地方官員。
本打算安靜的做個美男子的賈琏,卻沒有被放過,承輝帝很突然的問他:“賈琏,兩江之事,以何爲重?”
遭到突然襲擊的賈琏愣住了,随即脫口道:“重商!”
承輝帝和張廷恩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張廷恩很不滿的直接呵斥:“一派胡言,商爲四民之末,國朝以農耕爲本,商人不事生産,重之固然可以短期内于錢财有所收獲,長期看來,弊大于利。百姓目光短淺,重商必将導緻百姓無心農耕,久必生亂。”
盡管心裏很不以爲然,賈琏還是虛心的接受批評道:“琏思慮不周,先生教訓的是。”
飯後承輝帝才起身離開,張廷恩與賈琏一道送走承輝帝時,天近黃昏。
是問,勳貴也好,官宦也罷,家中豈有無經商者?
承輝帝倒是沒那麽在意賈琏的話,笑着問:“賈卿爲何對商人如此看重呢?朕觀史書,曆朝曆代,并無重商之舉。”
提到賈琏的婚事,承輝帝倒是來了精神道:“嗯,賈卿之婚,朕必有賞。”
張吳氏進來請陛下敷衍,承輝帝也不客氣,直接讓人在書房裏擺上酒菜。
張廷恩也不給賈琏繼續【大放厥詞】的機會,這個弟子的一些奇思妙想,在他看來很多都是離經叛道之舉,因此果斷的轉移話題:“你最近一直在忙碌,借着養傷的機會,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安心等結婚之後再說。”
能舒舒服服的躺着,爲何要折騰呢?這才是絕大多數既得利益者的想法。
“說的有一定道理。”承輝帝給以了一定的肯定,但不多。
人是最靈活的,也是最頑固的,還都是好逸惡勞的。
“回陛下,臣這點小買賣,目前還在草創階段,等買賣做起來了,臣再孝敬陛下。”
清朝都被人打成那個鳥樣了,洋務運動的主力,依舊局限于軍功,而不是成體系的發展重工業。張之洞搞了個漢陽鐵廠,最後居然因爲得不到朝野的支持黃了。落入盛宣懷的手裏,成了給日本八幡鐵提供生鐵原材料的企業。
士大夫階層防備商人,真的是因爲商人會帶來國家的不穩定麽?
是,也不是,本質上還是争奪财富分配的權利。
這不要臉的話,聽的承輝帝臉上一陣苦笑,擡手點了點賈琏道:“朕還缺錢呢!你倒是一點也不客氣了。朕聽說,你與薛家在合夥做買賣,做的如何了?”
當然賈琏就是随口說說,能不能被接受和采納,并不在意。
賈琏想了想道:“臣之本意爲重工商,以工爲先。然則,無商之财資,工亦無從做大。兩江之地,紡織大興,本地商人積累了大量财富,用于個人的奢靡生活以及購入大量土地。錢,并沒有投入再生産,這樣即便海外貿易獲得再多的财富,也僅僅藏于私窖中。臣的目的,還是希望這些藏于民間的财富,通過商人流動起來,财富隻有流通起來,才能惠及天下。私人園子修的再好,也僅僅是惠及極少數人,對于國家而言,并無太大裨益。然而,重商也有弊端,商人重利輕德,不加約束必将導緻官商勾結,因此,即便是重商,也要嚴厲打擊官商勾結,應引導資金朝工業發展的方向流動。”
承輝帝聽了哈哈大笑,不再提賈琏的婚事。
賈琏聽了笑道:“家裏如今就剩下個空架子,陛下可以多賞點銀子,這個最實惠了。”
改變,注定會傷害到既得利益者,利益受損了,你還不讓人反抗?
皇帝也不能爲所欲爲,承輝帝才給幾個工匠賜官,就激起了如此強烈的反抗,差點把賈琏都搭進去了。一個政策制定出來很簡單,真正難的是有效的執行啊。
這樣一個社會氛圍内,你掙錢了會怎麽做?當然是買地咯,主要生産資料投入才最穩妥。
賈琏表示重商沒問題,具體到某個地方的某個官員,權利在手的官員,有幾個能拒絕殺肥豬呢?多少年來,商人在皇帝和官員的眼睛裏,一直都是當豬養的。
發展工業的道理,對于一個現代人而言非常簡單,對于古人而言,還是有認知障礙的。
承輝帝這番話,賈琏并不意外,龍禁尉可不是吃幹飯的。
賈琏也起身告辭,張廷恩送到前院時,叫住他問:“可知今日陛下之意?”
“賈王兩家,糾纏太深,賈家安則王家安,王家安則軍方安。陛下大義在手,隻需穩住局面三年五載即可。學生挨的這一箭,陛下自會補償的。”
張廷恩露出滿意的表情,連連點頭贊道:“很好,你不鬧,賈家自然鬧不起來,賈家鬧不起來,勳貴自然不會鬧。陛下已經看出來,有人希望亂起來,好趁機火中取栗。”
賈琏道:“學生受教,多事之秋,穩定壓倒一切!”
師徒二人很默契的沒提那個人,一切盡在不言中。
歸途之中,車上的承輝帝面露沉思,一旁的裘世安不敢發出動靜,安靜的坐在一旁。
至宮門下車,承輝帝上了攆架後,側身問裘世安:“賈琏是真的甘心麽?”
裘世安毫不猶豫的回答:“甘心不甘心,他都沒有任何不滿的表示。滿朝勳貴,換成任何一個人,都會借機鬧騰一番,争奪更大的利益換取不鬧。”
承輝帝坐正了身子,微微後仰,輕歎道:“論迹不論心,論心無忠臣。擺駕元妃處。”
是夜,元春自然極力逢迎,聽到身後承輝帝又語焉不詳的說一些奇怪的話。
什麽【小小年齡心态如此刁滑】之類的話。
賈琏不知道這些,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給承輝帝機會,說出太上皇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