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道術不分的定性
科舉是一個完整的體系,如果搞試點的話,等于在這個體系上破開了一個口子,千裏之堤毀于蟻穴,這個道理明白人都懂。
承輝帝爲賈琏辯解,真實的用意呼之欲出了。
張庭恩沉默了好一會才道:“陛下聖明!”
那就先開一個口子吧,盡管這樣做内閣承受的壓力會非常的巨大,張庭恩這個首輔,則是承壓的主力。
那些在下面的官員,可不會管你的做法,是否符合國家利益,他們想的隻是如何把你拉下來,你下來了,他才有機會上去。
至于這麽做,自己能不能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去的機會。
往科舉内容裏面摻沙子,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事情,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鬧騰的。
追根溯源,這是一個話語權的問題。尤其是科舉,關系到讀書人的前途和命運。
這個壓力,肯定不能讓皇帝來背,張庭恩沒有選擇,必須頂上去,内閣首輔,就是幹這個的,執行皇帝的意志,爲皇帝承壓。
大概是覺得把内閣推出去承受壓力太不厚道了,承輝帝含蓄的淡淡道:“朕即刻頒诏,将賈氏實學,納入宗人學堂的教材。”
宗人學堂,顧名思義,就是皇室以及宗人的學堂,今後皇子皇孫們,也要接受賈氏實學的學習内容。
張庭恩聽到這句話,頓時眼淚就下來了,起身恭敬的給皇帝行禮:“微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回到内閣,張庭恩看着等待消息的衆閣臣道:“且耐心等待。”
接下來的事情,看的滿朝文武跌碎了一地的眼鏡,震撼了整個朝堂。
承輝帝頒布旨意,宗人學堂自即日起,增設《賈氏實學》相關課程。
旨意到達時,負責給宗人以及皇子皇孫上課的翰林們,當時就炸了。集體辭職,以示抗議,并上奏皇帝,請求收回成命。
承輝帝半點猶豫都不帶,直接接受了他們辭職,第二天就換了一批老師。
但是,被換上去的老師,繼續集體抗命,不接受這個差使,反過來要求皇帝,收回聖意。
這些翰林們的團結,徹底的激怒了承輝帝,直接讓裘世安去問這些翰林一句話:諸位抗命,博廷杖乎?
是不是博廷杖,這個說法其實不重要,對峙的雙方心裏都明白,真實的用意何在。
其實群臣們都明白,賈琏搞了一個研發廳之後,創造的價值太過驚人,深深的打動了承輝帝。
這麽一個東西擺在面前的時候,其實大家都能看的到,隻不過有人看到了會有所感觸,有的人看到了,假裝看不到。
宗人學堂一旦加入了賈氏實學的内容,并昭告天下之後,整個教育體系都會遭到天下人的質疑。
翰林們的集體回答如下:臣等不敢抗命,然則事關天道、國本,臣等不敢從命。
這是面上的說法,本質還是一個教育體系的解釋權。
儒家是怎麽戰勝諸子百家的?法家那麽牛逼,都得改頭換面藏起來。曆代皇帝玩的都是儒皮法骨,有皇帝敢說出來麽?
儒家能勝出的主要原因,就是儒家更願意搞教育,把持了教育之後,其他各家學說,很自然的就斷了繼承。加之皇帝也确實需要儒家學說的一些東西,作爲一個最大公約數。發展到後來,儒家已經不是單純地一家學說,而是深入到整個國家的每一根毛細血管裏的思想。
什麽天道,國本,都是障眼法,真正的用意還是上車之後,車門焊死。你仔細想想,車門焊死了兩千年,想要開一條縫隙,該有多難。
隻能說,這一鋤頭下來,奔着地基去的,這誰受得了呢?
更無奈的是,賈琏從來不說什麽新學科的話,總是打着儒學的旗幟,這是格物緻知衍生出來的。儒家學說的理學也好,心學也罷,都是縫合怪。隻不過呢,這些學說縫合的比較自圓其說。
還有就是一個時機的問題,此前的《尚書》證僞事件,餘波猶在,整個國家的讀書人,都被狠狠的震撼了一下。
隻能說賈琏的投石問路,成就了這次渾水摸魚。
裘世安在翰林院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帶回的答案把承輝帝氣笑了。
次日,承輝帝召開内閣會議,把此事搬到了台面上。
“翰林院集體抗旨,依法該如何懲處?”承輝帝開口就是抗旨的定性,内閣大臣們全都沉默了數息。
“陛下,息怒!”郭衍站出來勸說,甯克也跟着站起來,潘季馴猶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來了。
林如海倒是想跟着站起來,掃到張庭恩不動如山的表情時,微微擡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承輝帝面無表情的掃了一遍群臣後,淡淡道:“平日裏口口聲聲,天子口含天憲,抗旨乃大逆不道,此刻又要朕息怒,道理全在讀書人的嘴裏。朕乃天子,說話算不算數,朕說了不算,得你們這些讀書人說了算。”
一番話說完,郭衍、甯克顫抖如篩糠,潘季馴也有點站不穩,幹脆跪下,雙手摘下帽子:“臣有罪!”
郭衍、甯克趕緊跟上。
這一下林如海和張庭恩也都坐不住了,一起站了起來,張庭恩道:“陛下,以臣之見,翰林院抗旨,乃道術不分之愚見也。爾等混淆了道與術,陛下耐心的講清楚就是了,何必動怒呢?”
這個下台階遞的正好,承輝帝順勢下來:“一群皓首窮經的腐儒,朕不與他們一般見識。朕的本意,讓後人學一點實用之術。”
林如海道:“陛下,無論如何,抗命之罪,不可不罰。”
承輝帝笑了,看着林如海嚴肅的表情道:“卿之意,該如何處置?”
林如海依舊是一本正經的嚴肅:“平日裏,此輩口口聲聲教化天下,既如此,不妨去邊疆教化蠻夷,他們讀書多,幹這個正好。”
沒等皇帝說話呢,郭衍急了,站起來指着林如海罵:“林如海,你這陷害忠良的佞臣!”
一句話,把緩和的氣氛又搞的嚴肅了,承輝帝似笑非笑的看着郭衍:“郭大人覺得該如何處置,總不能就此算了吧?還是說,林卿是奸佞,你是忠臣,依着你的意思,先處置林卿,那些抗命的翰林,該給他們升官才對?”
郭衍剛站起來,被這句話又說的跪下去:“陛下,請恕微臣魯莽之罪。”
承輝帝不說話,邊上的甯克緩緩的起身,抱手:“陛下,郭大人一時失言,有情可原。不如這樣,抗命的翰林降一級離京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