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的奏鳴聲越來越複雜。

豐富多彩的樂器聲不斷交錯，形成了一首和諧的交響曲。

那美妙的聲音讓黎洛不由得望向舷窗，好奇地望向了相互碰撞的晶體音符。

此時，那廣播聲再次響了起來：

“禁止在船上演奏此類音樂：重金屬、吹口哨、重複性較強的兒歌……”

聽到這嚴肅的提醒，黎洛抿了抿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正發生着一些與衆不同的“演奏”。

莫靈的視野正盯着天空中。

那有幾隻路過的海鳥，看起來是被這海中的交響曲吸引而來的。

它們盤旋在空中，似乎也在好奇這奇怪的聲音從何而來。

那海中閃爍的晶體吸引了它們的注意力，一些大膽的海鳥向海面沖去，向晶體抓去。

但它們的爪子隻能撈起一灘黏稠的海水，在空中拉出一道閃爍的痕迹。

沒辦法，它們隻能相互号叫，準備往更遠處飛去。

然而，它們那悠揚的鳴叫聲卻打破了交響曲的和諧。

原本無比協調的樂章中，插入了一道突兀的鳥鳴聲。

空氣突然變得壓抑起來，海浪莫名其妙地開始湧動，海中的晶體也在加速旋轉。

與此同時，交響曲突然變換了一個樂章，節奏加快，似乎在跟随着那尖銳的鳥鳴而發生變化，最後變成了一首輕快的小步舞曲。

海浪之中的所有樂器都在不斷朝着那鳥鳴所貼合，把那原本無比突兀的鳥鳴聲包裹其中。

随着節奏變化，那原本的“雜音”居然也變得和諧起來。

大海無限地包容，就連那尖銳的鳥鳴，也成了交響曲的一員，包容其中。

交響曲更美妙了。

鳥鳴聲成了錦上添花的點綴，給樂曲增添了一分生命色彩。

這才沒多久，大海就包容了那絲突兀。

但莫靈此時卻瞪大了眼睛。

因爲那空中的海鳥，正不斷地變得透明。

它們仍然扇着翅膀，成群結隊地向遠方飛去，可是全身的顔色都在不斷變淡，身體變成了一種如同膠質的透明色。

與此同時，透明的身體内正浮現出一種血肉的凝塊，這些凝塊也在慢慢變淡。

終于，當它們的身體變成完全透明時，那些原本血肉色的凝塊也成了一塊塊透明晶塊，緊接着猛然爆裂開，成爲無數的閃耀晶體。

在爆裂的一瞬間，海鳥的身體也成了一灘柔軟的液體，從天空跌入海中。

水流入海，不見一絲蹤影。

但可怕的是，那鳥鳴似乎還在傳來。

那聲音忽高忽低，有時像是在空中，有時又像是海中晶體的碰撞。

美妙的交響曲依舊演奏着。

坐在房間裏的黎洛隻是聽到一陣陣清脆的鳥鳴聲點綴其中，非常和諧，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而莫靈則一陣膽寒。

“融入進去了？”

不僅是聲音，就連血肉都融入了這片大海中。

不管是交響曲，還是大海，都無比地“包容”，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是它的一部分。

莫靈頭皮一陣發麻，他終于知道，爲什麽廣播要不斷強調：禁止在船上演奏某類音樂。

這片大海會将所有的“演奏”包裹其中，同時也把“演奏者”也變成它的一部分。

莫靈一晃神，已經不知道剛剛的海鳥去了哪裏。

天空中已沒了它們的蹤影，隻剩下不斷回蕩的鳥鳴，不時地回蕩在船艙中。

“它們永遠地成爲了交響曲的一部分。”

也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大海依舊美麗得不像樣，閃耀着，翻滾着，奏響出悅耳的交響曲。

熠熠生輝的鑽石鋪散開來，純淨得沒有一絲污漬。

如果不是剛剛見到一群活生生的生命消失得無影無蹤，莫靈是真的會覺得這片大海無比純粹。

“美麗而可怕。”

每隔幾分鍾，廣播都會重複播報着同樣的提醒。

機械而古闆的聲音不厭其煩地念着完全相同的話：

“禁止在船上演奏此類音樂：重金屬、吹口哨、重複性較強的兒歌……”

此時，聽着這古闆的聲音，莫靈竟覺得無比心安。

這是天梭号上的機器人一次次航行得來的經驗。

聽着這重複的提醒，莫靈不由得思考起來：“它們到底是怎麽試出來的。”

和簡單的“AI訓練”不一樣，這些測試是有成本的，肯定是有人在船上演奏了重金屬、吹口哨之類的歌曲，發生了意外，機器人才會重新編寫注意事項。

想到那些海鳥的後果，莫靈心裏又是一陣發寒。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一個人在船艙中演奏着，化成一灘液體，與海中的交響曲融合在了一起……

“所以，海中的聲音，也是有來源的，它們原本可能也是某種生物？”

那些美妙的樂器，也是曾經在這片海域上演奏的生物？

一想到這一點，莫靈隻覺得那美妙的交響曲變得毛骨悚然起來。

此時，再美妙的聲音也無法再勾起莫靈的想象。

他隻覺得那聲音冰冷得有些可怕。

海水彌漫着，将一切無聲無息地包裹其中，演奏者成爲一灘液體，絕望地沉入其中，但聲音卻永遠被困在了這片海域，成了無法逃離的地縛靈。

莫靈正感歎着，演奏也進入了終曲。

那交響曲急轉直下，積蓄的情緒瞬間釋放了出來，浪潮開始變得混亂，仿佛要将之前演奏的一切毀滅。

像是暴雨一般的節奏讓每個獨立的聲音都沖破了枷鎖，四散開來，但它們又似乎被一種無形的缰繩拉着，困于中央。

如果莫靈沒有看到那海鳥消失的情形，隻會覺得這終曲部分情緒釋放得非常到位。

但此時，莫靈隻感覺仿佛所有聲音都活了過來，它們明明已經成了大海的一部分，卻想要掙紮着離開，想要獲得自由。

它們不斷地想要撕開層層的水膜，逃離這無限的包容，但是身上的枷鎖卻永遠無法脫下。

這些無助的地縛靈，隻能一直掙紮、哀嚎、求救……

但它們所有的努力，也隻能成爲交響曲的一部分。

海浪依舊翻湧。

樂曲依舊演奏。

天梭号緩緩推開浪花，向着遠方駛去……

廣播裏依舊是那機械而古闆的聲音。

黎洛擦了擦嘴，将餐具放回了傳輸通道。

她無所事事地坐回了床上，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剛剛的音樂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