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吧？”

“沒事。”

希緩緩地走到那倒下的角象旁，蹲下身子，撫摸着那面目全非的頭顱。

“這是最後一隻了……”

“角象的肉非常好吃，犄角也非常堅硬，很适合作爲材料，但是這種生物智商不高，被聲音刺激後又會陷入瘋狂，所以被其他生物當作了狩獵的目标，過度捕殺，深淵之中已經幾乎看不到它們的蹤迹了。”

“現在，森羅島上的最後一隻也死了，以後，這種生物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

希幹枯的手掌緩緩地撫過了角象的眼睛，這隻角象的眼珠沒有被其他肉質所取代，一些像是淚水般的清澈液體從眼角流下，這隻龐大的生物似乎在臨死前還在經曆着巨大的痛苦。

指尖沿着淚痕劃過，希默默地蹲着，久久都沒有說話。

對于他來說，森羅島上的所有生物意義都非常重大。

這些生物曾經都是“患者”，也是醫者們的憐憫，是他們爲數不多的對于其他種族命運的幹涉。

醫者們一直很矛盾，他們喜歡治病，喜歡那些病魔纏身的患者恢複健康的樣子，喜歡拯救，喜歡将處于痛苦中的生物挽救回來。

但是，他們又很膽小，他們不敢幹涉其他種族的命運，不敢離開化生群島，做任何事情都萬分小心。

他們想要去拯救那些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患者，也知道深淵之中處處都是罕見的“疾病”，但是他們不敢，隻能躲在化生群島中，等待着偶然來訪的患者。

他們不敢留下那些智慧生命，隻能将一些瀕臨滅絕的非智慧生命留在森羅島上，悄悄地保護着，提供良好的環境，幹涉着這些生物脆弱的命運。

治愈的能力非常強大，醫者們因爲這種力量變得畏首畏尾，但這份力量又迫使着他們堅守着自己的職責，堅守着屬于醫者的憐憫。

希一直在思考的那個問題：疾病是什麽？

在黎洛看來，這是一個立場問題，也是一個醫者對于自身定位的問題。

醫者們一直很迷茫，這也是希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原因。

希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他的同伴離開化生群島，去解救被寄生植物侵蝕的種族，這件事到底是正确還是錯誤？

希在角象的頭顱旁蹲了很久，光團不斷地閃動。

“黎洛，你們人類，也會保護那些即将滅絕的動物，對嗎？”

“是的。”黎洛走到他身邊，回答道。

“爲什麽呢？”希反問道：“這些生物早就該被淘汰了不是嗎？它們的生理結構是落後的，習性也是落後的，智慧也跟不上，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待着，隻是一種痛苦。”

“因爲弱小，它們無法與瘟疫抗争，因爲弱小，它們無法适應環境，因爲弱小，它們被外敵所侵略……在自然界，弱小就是原罪，我們把這些自然界淘汰的垃圾圈養起來，美其名曰保護，給它們舒适的環境，充足的資源，給它們建立一個虛幻的世界，這是正确的嗎？”

黎洛想了想，她似乎并沒有思考過這麽深，但聽着希的話，她想到了一件熟悉的事物……

“你說的是動物園嗎？”黎洛反問道。

聽到黎洛的反問，希愣了愣。

“差不多……”

“如果有一天，人類也被淘汰了，無法适應環境，被另一種生命保護起來，關在一個籠子裏，籠子裏有舒适的環境，充足的資源，人類依舊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發展，你願意嗎？這不會很絕望嗎？”

沒等黎洛回答，希由自顧自地說道：“我一直在想，我們把這些滅絕的生物保護起來，到底有沒有意義？其實我們是在滿足我們自己的保護欲吧？需要有弱小的事物讓我們去憐憫，讓我們去守護，讓我們得以從中獲得優越感，獲得保護弱小的自豪感……”

聽着希的問題，黎洛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是我去動物園的時候還挺開心的。”

人類剛開始保護瀕危動物，是因爲無法保存基因，隻能夠通過活體繁育将這些動物流傳下去，但是随着科技的發展，基因技術也已經被攻克，可以随心所欲地根據記錄的基因制造出克隆物種。

黎洛還記得，淵心科技曾經因爲使用完整的基因片段制造克隆熊貓被官方處罰過，雖然當時基因部門的負責人辯解這些寵物熊貓裏加入了别的基因，但是官方根本不認，這也讓“所有人都有一隻熊貓”的計劃破滅了。

雖然克隆技術依舊在被管控，但保存基因多樣性已經慢慢失去了意義，現在留下那些珍稀動物，完全是出于一種憐憫與好奇的心态。

“人類能獲得樂趣，這些落後生物也得以苟延殘喘，這已經很好了，如果有一天人類也被圈養起來，當作觀賞物，那也隻能感歎世道不公。”

“等到真正弱小的時候，絕望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黎洛對希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管是深淵，還是地球上，糾結爲什麽要物種保護根本就沒有什麽意義，不管是出于科研，還是出于憐憫和優越感，身爲保護者并不需要考慮這麽多。

這些醫者，也隻是因爲無處安放的憐憫才選擇了保護。

而現在，希就是對自己的憐憫産生了懷疑，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醫者群體确實有一種不分立場的奇怪憐憫，所以才會産生各種各樣的糾結，而越去糾結，就越發揮不好自己的治愈能力。

“你隻是醫者，不是神，你考慮得太多了，希。”

黎洛認真地對希說道：

“保護弱小，不管是出于憐憫，還是出于優越感，也不管對被保護者有什麽意義……你隻要知道，你保護過了就可以了，論迹不論心，别想太多。”

聽到黎洛的勸告，希沉思片刻，也慢慢從糾結的情緒中解脫出來。

他緩緩地站起了身子，望向了森林深處。

雖然他的心中還是充滿了迷茫，但有一個想法卻非常堅定：

“我必須搞清楚，森羅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