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無盡的黑夜裏，好像下起了雪。

沒有陽光照耀的淵孔中，冰冷得有些可怕。

被淵孔隔離掉的事物沒有了繼續下沉的資格，它們卡在那寂靜的淵孔中，等待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深淵猶如一台高效的機器，把所有占用了“内存”的無效信息都排除在外，隻留下那些“有用”的内容，就連陽光也不例外。

“可是，什麽是‘有用’呢？”

莫靈在那飄雪的黑暗中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對于一個遊戲來說，那些玩家能夠看到的東西，就是有用的。

對于一本書來說，那些能被看到的文字，就是有用的。

對于一個世界來說……

難道世界真的有一個主角，在主角之外的地方都是虛妄，隻有當主角靠近，那些虛妄才會真正地加載出來？才會變得有意義？

那不是世界都圍着同一個人轉了嗎？

莫靈，并不覺得是這樣的。

可不是這樣，又如何理解淵孔呢？

雪花不斷地飄落，莫靈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來到淵孔時的樣子，那時，藤蔓的碎屑也在漫天飄散着，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冰冷的雪花。

沒有陽光的照射，淵孔的溫度變得很低，那些被排除在外的東西也被凍結在了一起，它們在那看不見的時間軌道上漸漸消散，成爲無意義的雪花。

藤蔓，似乎已經不在這裏了。

它是繼續去旅行了嗎？

那些小動物也不在了，沒有了它們的存在，淵孔更加冷清了。

深邃的虛空中，隻剩下不斷跌落的黎洛，和跟在後面的方塊。

黎洛手上的手繩不斷地擺動着，脖子上的鑽戒飄了起來，依舊在閃爍着那七彩的光。

莫靈操控着方塊一邊跟着下落，一邊望着那寂靜的淵孔。

就在他思考着淵孔的事情時，方塊内的金屬牆壁發生了變化。

它們，正在慢慢變得透明。

莫靈好奇地走到方塊邊上，把手伸了過去，居然直接穿過了那金屬牆壁，走到了另外一個空間中。

而這個空間，比之前的更大。

随着之前的空間漸漸透明，直至消失，他也站在了一個新的空間内。

“又翻倍了。”

這是莫靈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方塊空間的變化。

視野也同樣再次擴大，他又能看到更遠的地方了。

“方塊内的空間，現在長寬高都是16m。”

“而視野則是……長寬高161m。”

“指數上升，1、2、4、8、16……”

多出來的那個1，則是方塊占據的空間。

當把視野完全探出去之後，莫靈看到了無比廣袤的世界。

“太遠了……”

房間内的空間也大得離譜，讓莫靈已經“裝修”過的空間又變得空蕩了起來。

而且，16m的高度，就像是站在酒店的大堂一樣，感覺特别空曠。

莫靈站在方塊中心，已經完全沒有了最開始那種壓迫的感覺。

“隻要一直向下，就能打破限制，說不定到了某一層之後，這個金屬方塊就能被徹底打破……”

雖然莫靈已經習慣了躲在方塊内的感覺，但他還是很想親自感受一下這個世界。

其實他内心也非常矛盾，躲在方塊内，就永遠會被困住，離開了方塊，他又無法在這危機四伏的深淵裏保護自己，他的戰鬥力甚至比黎洛還要弱。

“要是我能随時往返方塊之中就好了……”

可惜，這也隻是幻想。

淵孔中，黎洛閉着眼睛，随着那些雪花慢慢地飄落。

她時不時地動動眼皮，就像是在睡夢中看到了什麽。

周圍變得更黑了，就連那些雪花都徹底變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天地間的一切都徹底融入了一潭濃濃的水墨之中，萬物都在水墨中浮沉。

但無光的環境對莫靈沒有任何影響，他盡情地伸展着再次擴大的視野，在淵孔中肆意地觀察着。

那看起來一片寂靜的水墨中，也藏着其他的東西。

莫靈看到了一個石頭制造的巨像，靜靜地漂浮在無盡的虛空中，就連擴展之後的視野都看不清那巨像的全貌，隻能看到冰山一角。

巨像表面雕刻着無比玄妙的符文，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隻有藝術含義的壁刻，那些符文在時間的侵蝕之下已經有些破損不堪，巨像的身軀也已經開始崩毀消散。

“這是某個文明留下的痕迹？”莫靈看着那飄在虛空中的孤獨巨物，心中突然泛起一絲悲涼。

“它們，不被允許進入淵孔之下？”

爲什麽這樣的文明，要被以這種方式淘汰呢？

這水墨浸染的世界中，并不隻有這一個孤獨的身影。

莫靈還看到了很多……

漫天散落的綠色液滴、無數同心環組成的金屬造物、緩緩旋轉的編織物圓球、高速移動的銀色水滴、巨大的長方體黑色石碑……

這些，似乎都是被深淵排除在外的文明造物。

它們沒有進入淵孔之下的資格，就被無盡的黑暗困在了這裏，在時間的侵蝕下逐漸失去所有的意義。

也許它們也曾是深淵中的一方霸主，也許也帶着期望與夢想駛向更深處，卻無法繼續向下，隻留下一副“僅供觀賞”的軀殼。

它們正是那些遊戲裏永遠不會加載出來的廢案。

書本裏不會再次出現的無意義語句。

世界的背面，主角永遠不會遇到的敵人。

這些事物的出現就是走個過場，在堆砌的場景描寫中呈現一段填充式的描述，把這些描述換成另一段語句，這段描寫也完全成立，不會出現任何其他的影響。

無意義……

把巨像替換成一個龐大的機械要塞，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什麽改變，它的作用就是出現在那裏，讓“人”看到、察覺到、閱讀到、感知到。

也許，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所有“人”都會忘了這個巨像。

甚至想不起來，它到底是巨像，還是機械要塞。

不管從什麽方面來說，它都隻是個代号，沒有意義，也沒有什麽記憶點，就這樣浮沉于淵孔之中，直到所有“人”都把它遺忘。

漆黑如墨的淵孔中，還有比那巨像更孤寂的事物，沒有出現過，也不在感知之内……

沒有人看過。

沒有人了解。

沒有人好奇。

隻是存在着，卻又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