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舐犢之私


第302章 舐犢之私-

“對,這是束老闆的筆迹!”

她指着惡偶“偶”字的那一撇——有個明顯向上挑起的彎鈎弧度,很明顯是一種個人寫字習慣。

“束老闆常常給我送藥和點心,每次都會在裏面放一箋親筆所寫的說明,有時還會配上他畫的蘭花玉竹,我覺得好看就留了幾張。我很确定,他寫的‘撇’就是這樣,很好認。”

……

“束樰泷?”

墨汀風拿起信箋滿臉審視,若是束老闆寫就,讓李清水代他送來司塵府穩妥得多,爲何要繞彎子特意讓個不相幹的黃口小兒送來?他隻覺事情沒那麽簡單。

“你不信我?”

宋微塵多少有些不高興,她并不是在信口胡謅,别人的字她不熟悉,但墨汀風和束樰泷的筆迹她确實認得。

不過她到底沒有使小性,現在墨汀風在她眼裏就是個正經的不能再正經的頂頭上司,對老闆,那必須拿出打工人的修養,凡事要克制。

“待回無晴居,我将那些信箋找與司塵大人過目,可以做個比對。”

她清冷的語調和公事公辦的态度讓墨汀風心裏頗不是滋味,但眼下各種情況紛至沓來,案情緊急,他實顧不得細細撫慰。

“微微,我當然信你。”

“隻是在考慮這其中是否有隐情,若真是束老闆所爲,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回去找他一趟,把話說清楚。”

……

“玉衡,你把話說清楚。”

阮母紅着一雙眼看莊玉衡一臉愁容從屋裏出來,心裏墜了幾墜,隻覺天都要塌了,但還是三兩步辇過去,一把攥住他胳膊——她的手極有力,明顯是内力深厚的練家子,根本不像一般深府女眷。

那氣勢,若是此刻能從莊玉衡口中聽得兇犯何處,恐怕她會提劍沖在第一個——她也确實有這個底氣。

.

阮母可不是一般人。

她本名景岚,并非仙籍出身,是塵寐曾經最有名望的镖門大當家景猙之女。

景猙人如其名,彪悍異常,放眼整個寐界,隻有他有膽量接全境的镖單。

全因在寐界走镖不同别處,除了有歹人圖謀不軌之外,幽寐和空寐無數妖禽兇獸橫行——護镖路上的一些必經之地,莫說凡修,便是仙家和甲級術士也怵。

可他憑借一身極強的反偵察本領和驅使兇獸的獨門秘技,竟能以丙級術士的修爲如入無人之境。

不過幾十年光景,景猙創建的景門镖局一躍成爲寐界镖局之首,景岚也在家父的熏陶下,馭獸流的法術和劍道都頗有所成。

尤其她一套“靈龍出海”耍得出神入化,此劍法尤其強調内力修爲和精神控制之術合二爲一,十成精進時可憑此劍法馭悍獸,景岚尤擅之,漸漸長成了景猙得力的左膀右臂,雖身爲女子,但若要經過兇險之地護镖,除家父外,非她不可。

在當時也算是一奇女子。

……

本來無論景猙還是景岚,都不會與莊家、阮家這些寐界的仙貴宗親扯上關系——皆因爲那一戰。

八百多年前平陽同樣發生過一場惡戰,同樣是隆冬,其慘烈程度比八十年前那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來也是邪性,平陽這個地方,不僅讓黃阿婆的夫君黃虎成了南境戰鬼,也讓景岚的父親景猙英雄無歸。

那場惡戰爆發的突然,同樣是藩王勾結外域蠻夷共同進犯。鎮守平陽山的将帥不敵,兵士死傷無數,而南境地處邊塞,援軍将帥馳援難及,眼看整個平陽即将淪陷。

學而優則仕,武而優則将,寐界也不例外。

危急關頭,有人想到了正在外域走镖的景猙,便急切切上書境主,力薦他就近去破敵。

境主自然聽過景猙的威名,深以爲然。當即飛書,封其爲護忠将軍,命他去接帥印。

可惜,景猙單打獨鬥慣了,也許他一人等于一支隊伍,但讓他一人管理一支隊伍,真不行。

爲帥者,要的是排兵布陣的謀略之力。

古語雲,善用兵者,可以爲将,善用将者,可以爲帥,善用帥者,可以爲王。

可惜他最善用的,是他自己。

就好像一個兇猛的獵人,驅使着自己的狼犬,隻要讓他上山那就是一方霸主,但這樣的人卻無法守好一爿莊稼地。

這注定是一場炮灰結局。

昔日的镖王到平陽拿帥印之後不到半月,便血灑南境——他帶十名精銳深夜偷進敵營突襲,卻被甕中捉鼈,再無音訊。

一直到戰火休停,寐界朝堂之人才從蠻夷投降過來的一名中将口中聽得,景猙死得極慘。

别說屍骨,連肉泥都找不到——平陽靠近邊外,隆冬時節本沒有黑熊,都在洞穴内冬眠,但蠻夷首領卻命一支騎兵把景猙帶到邊外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洞窟,裏面一頭母熊帶着兩隻幼崽正在沉睡。

中将彼時正是那支騎兵營的領隊,他奉命将景猙扔進洞内,而後下令讓兵士用連弩射殺了兩頭幼崽,再以巨石堵住洞門。

結果并不難猜。

冬眠中被吵醒的熊本就暴躁異常,何況見到幼崽慘死,那母熊的殘暴程度非常人可想象。

據那中将描述,他們雖身處洞外,但卻能清楚聽到母熊震山的嘶吼,整座山體都在跟着共震,饒是一隊精銳,那聲音也讓他們無人敢進洞查看。

一直到三日後,洞裏徹底沒了動靜,他們才小心翼翼把那堵門的巨石挪開了一條縫,洞内血肉模糊,既看不到完整的熊,也看不到完整的人。

就這樣,景猙一世英雄,一生馭獸無數,倒了,卻隻能立個衣冠冢。

境主自然惋惜,遂追封景家世襲侯爵之位,封景岚爲“忠慧郡主”。

景岚哀恸難抑,但也無可奈何。

沒了父親的号召力,镖師如沙,迎風四散。

盛極一時的景門镖局很快就消失在江湖。

她心灰意冷,不再練劍習武,而是努力學着撫琴繡花,努力讓自己與别的郡主“看起來”一樣。

三年孝期過後,她嫁給了寐界最邊緣最無權勢的貴胄“阮北溟”——她一個平民山寨郡主,他一個無勢散裝王爺,倒也算門當戶對。

唯一的倚仗是阮家與莊家有親緣關系,莊家一族根葉深厚,阮家如藤蔓依傍左右——從旁人眼中看去,倒也活得恣意。

但時間久了景岚難免不甘心,她并不想要這樣的活法。

随着時間流逝,她漸漸生出一種怨怼之心,覺得整個世界都欠她一個說法,自己明明可以大有一番作爲,卻爲何落得如今這般需要依附得勢之人過日子的田地。

于是,在阮綿綿出生後,她所有的不甘和曾經的自驅力都化作了一股蠢蠢欲動的“養成欲”,她要把阮綿綿培養成最得體最名副其實的貴族之女,她要讓她嫁給寐界最強大的男人——總之絕不能像她這樣,嫁給一個無權無勢的邊緣王爺。

景岚滿心的期許,教阮綿綿無所不用其極,好像隻要有朝一日她能達成,自己就能跟着女兒重新煥發新生。

說到底,阮綿綿長成今日這般性情,與阮母錯誤的養成方式脫不了幹系,不過這已是後話。

……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阮綿綿不見了。

她這一生唯一的“希望”消失了。

也是直到這一刻景岚才驚覺,阮綿綿是不是最得體的貴族名門模樣并不重要,她是否能琴擅墨也不重要,甚至她是否嫁得權勢郎君也不重要——景岚的母性被全然喚醒,她隻要她的女兒安全無虞。

随着母性被喚醒的,還有她的戰鬥力。

景岚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那頭冬眠的黑熊,有無端的惡人闖進洞來帶走了她的熊崽——他們怎麽敢?!

“玉衡,你告訴我實話,我撐得住。”

“我的女兒,我一定要帶回來!”

“舅母……”

莊玉衡驚訝的發覺自己的舅母好像變了一個人,畢竟他從未見過凡修時期的景岚,即便知道幾百年前景猙的事情,也無法把眼前的女人跟走镖二字聯系在一起。

他認識這個女人時,她已經嫁給了自己的表舅阮北溟,擁有了一半的仙籍,日日琴棋書畫,一副純然深府女眷的娴靜模樣。

但此刻變了,眼前這個女人的氣場,容不得他不說實話。

莊玉衡不敢怠慢,将他知道的所有一切和盤托出,阮母當即表示,不用墨汀風派破怨師過來,她會親自守好阮綿綿的閨房,在她的寶貝女兒沒有回來之前,絕不會讓任何活物踏入半步。

兩人細密計劃,在此按下不表。

.

“這……這信……”

望月樓内,束樰泷看着墨汀風掏出的信箋滿臉不可置信。

宋微塵指着那一撇,直白開口。

“束老闆,這是你的筆迹,我沒有認錯吧?”

“這……”

束樰泷語結,并未直接回答宋微塵,而是滿臉疑惑的看向墨汀風,

“這信箋從何處得來?”

……

“難道不是你讓一個小屁孩兒送到司塵府的嗎?”

宋微塵忍不住接話,她撲扇着長長的睫毛,連眨巴了好幾下眼睛,不明白束樰泷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

“司塵大人,微微,這筆迹确實是束某的無疑。”

束樰泷眼裏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在湧動,

“但這信,絕非出自束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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