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朝生暮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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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蜉蝣。”
“這便是我僅剩的投壺之願。”
桑濮淡淡一笑,這是她昔日寫的放入投壺中八張字卡裏的其中一枚,除了最後被她扔進國舅府門前——新婦要誇的喜火盆裏那張“遠走高飛”,這是唯一沒有被投中的字卡。
“墨公子,離子時已經不足六個時辰,我這隻‘蜉蝣’殘生已然過半,公子再不帶我離開,恐怕桑濮這一生便要這般荒度于此了。”
“桑濮……”
墨汀風眼眶發熱,伸出手想拉她卻又頓在空中——那隻常常溫存攥在手心的宋微塵的小爪子,他現在怎麽也握不下去。
他想告訴桑濮,她不是蜉蝣,她既能“回來”,便一定有法子留下,有機會改寫她的命運軌迹。
可他說不出口,他害怕桑濮留下的代價自己承受不起,他害怕宋微塵會因此永遠消失。
之前,墨汀風一直以爲自己對宋微塵另眼相看,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皆因她是桑濮的轉世。可真到了眼前這一步,才發覺自己早已不知何時把桑濮和宋微塵做了區分。
話句話說——
即便沒有桑濮,他依然會愛上宋微塵。
隻可惜後知後覺,隻可惜造化弄人。
……
如果她們不是前世與今生的關系該有多好?
墨汀風甚至浮想聯翩起來,如果她們是彼此獨立的個體,擁有完全獨立的鮮活的生命該多好?
可要真是那樣——
“人怎麽能同時愛上兩個人呢?”
這是彼時宋微塵問過他的一句話,那時的她正在墨汀風與孤滄月之間搖擺不定,潛意識認爲她之所以喜歡墨汀風是受了前世桑濮記憶的影響,不敢将自己的真心當真。
如今墨汀風突然懂了她。
倘若桑濮與宋微塵真的是兩個人……
呵,他自嘲苦笑,心中狠狠唾棄自己的混賬!可——
“人怎麽不能同時愛上兩個人呢?”
……
墨汀風已經徹底亂了方寸,天知道他此刻心情有多複雜——得、失、愛、憾,前世今生種種情感裹挾糾纏一處,幾乎将他溺斃。
他倒有些感激因此而起的赫動反噬了,那些鑽心噬骨的折磨反倒成了緩解他良心不安的救命稻草——讓你不專一,讓你同時愛上一個人的前世和今生,你活該受此折磨。
墨汀風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這麽想,是因爲感情的天平早已從桑濮傾斜到了宋微塵身上,亦如當時糾結的宋微塵,其實感情的天平早已從孤滄月那邊傾斜到了他身上。
【我們總錯把懷念當作忠誠】
似乎隻有站在原地不走,隻有站成一尊石化的雕像,才能代表自己的忠貞。
其實桑濮說得沒錯,
人心與天地一樣,自有其衍化秩序,理當順其自然,順乎天命。
……
“墨公子?”
桑濮見墨汀風站在原地出神,知道他又再度沉溺于前世今生的糾結不能自拔,遂小聲提醒,
“當下心。”
“當下心。”
墨汀風下意識跟着桑濮重複,他知她是對的,她一直都是對的。閉眼深深吸氣,将腦中雜念一一屏退,墨汀風命令自己專注眼前人。
“桑濮,關于今日之願,可有特别想做之事,亦或是我來安排?”
桑濮看着偏殿外景色,思緒似回到了千年前,
“蜉蝣朝生暮死,一日光陰便是一生。”
“昔年别院投壺,我曾想着若要真投中了這張字卡,便不管不顧與你做一日蜉蝣——破曉同床交頸而眠,正午嘗盡市井煙火,日暮西窗對影剪燭,也勉強算得上一個好故事的結尾。”
“但如今我并非這副身子真正的主人,自然不能放肆妄行,我們折衷一下可好?不如随心所緻,你帶我四處走走,同我說說這千年間,我錯過的那些星河。”
聽着桑濮說這些,墨汀風更是心軟成了一片,他又一次克制了自己想伸手拉她的沖動,起手将偏殿之門洞開,聲音溫柔得似要化出水來,
“桑濮,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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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
兩人出門不久便遇到了急急趕來的孤滄月,他方才已然從莊玉衡那裏知曉了一切,此刻雙眼發紅,腳步頓在兩人一丈開外,欲近未近,看着眼前神色陌生的“宋微塵”,心裏亂作一團。
桑濮隻一眼,便猜出了他是誰,遂莞爾一笑,欠身對孤滄月道了個萬福。
“滄月公子,幸會。”
“微微……”
孤滄月輕顫着又喚了一聲,直愣愣看着眼前人——除了神情不同,她分明就是宋微塵,實在不敢相信怎麽突然就變成了千年前的那個女子。
“你當真不是微微?”
盡管知道自己問得愚蠢,孤滄月還是忍不住問出聲,
“你當真……不是爲了離開我才找了這麽一個荒唐的借口?”
桑濮笑着搖頭,
“我聽宋姑娘提過你,說你長得像她的紙片人老公五條悟一樣帥,而且特别護犢子,不管對錯,總能昧着良心站在她那一邊——雖不盡懂其意,但想來已是至高的褒揚。她既贊你,又如何可能尋這般笨拙的借口躲你。”
孤滄月如深淵一般的瞳孔裏生起了光,
“微微當真這麽說我?”
“嗯,她還說都是因爲我的緣故,才讓她在你和墨公子之間左右爲難,要是有朝一日她成了寐界的海王渣女,全是我的鍋。”
桑濮回憶起宋微塵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有些忍俊不禁,沒想到千年後的自己竟是這般歡騰跳脫,這是她終其一生都學不來的“中二松弛感”。
對,中二松弛感,宋微塵就是這麽告訴她的。
桑濮又一次給孤滄月道了一個深深的萬福。
“滄月公子莫急,我相信宋姑娘很快就能回來。她心若玲珑,感情之事,我相信她定能處理的比千年前的我妥帖。”
“也請二位相信,今後無論宋姑娘心屬于誰,都是她自己真正的選擇,與桑濮無關。”
言畢,桑濮欠了欠身,自顧向着遠處隐約可見的府門而去。
墨汀風剛要跟去,卻被孤滄月一把攥住了胳膊,
“姓墨的,咱倆合作歸合作,微微是微微。”
“我絕不會放手,你也别想借着桑濮神識在微微身上的機會捷足先登,否則本君現在就廢了你,就你剩下的那點法力,弄死你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