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個時辰前,在景岚栖身洞穴外十五裏處,蒙猛達取出墨汀風給他的易容水,一仰脖喝了下去,很快,小胖子就在丁鶴染眼前變成了一副鐵骨铮铮的硬漢模樣。
“丁、丁統領,你看我像、像嗎?”
蒙猛達将自己幻做了通過“臨境之術”看到的景猙模樣,滿眼期冀看着丁鶴染。
“……”
丁鶴染一臉黑線,
“你問我?你看我像見過景猙樣子的人嗎?!”
“哈?哦,也、也是哈。”
蒙猛達尴尬的笑了笑,有些手足無措——可他現在是景猙的模樣,那副無措看上去十分違和。
“猛達,你像不像景猙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的表情一定不像你現在這麽……慫。”
丁鶴染攬住蒙猛達肩膀,一副老神在在,
“微哥跟我說過,做間諜就跟演戲一樣,得有信念感!不要覺得你在扮演景猙,而要打心底認爲你就是他!隻有這樣,才不會因爲心虛露餡。”
“哦……好,我、我、我盡量。”
“……”
“不過,比起像不像……我更擔心你的口吃問題啊兄弟。你說那個景猙,不會剛好說話也有點結巴吧?”
“丁統領,這你不用擔心,易容水完全生效後,我的口吃也會消失,而且音色也會變成我在臨境狀态時聽過的景猙的聲音。”
“嘿,小胖子,你别說,你還真别說!起效了,現在像了!咳,最起碼我覺得像了。”
“小胖子,走吧!按計劃行事!”
他們的計劃是丁鶴染提前率隊埋伏在洞穴周圍,并設下“焚望印”監察洞内變化,蒙猛達則從明路獨自去往景岚駐地。
這樣一來,如果因爲蒙猛達的出現而讓洞穴提前發生異動,丁鶴染會第一時間知曉——比如洞内有人馬暗中集結,或者有定向傳訊發出,則一定程度上說明小胖子還未進洞就已經露餡,若發生此類情況,蒙猛達便停止前進迅速撤退。
反之,如果一切如常,那就按計劃進洞。龍潭也好虎穴也罷,豁出去闖上一闖,丁鶴染則如約在洞外接應。
晨曦中,兩道身影隐入山澗霧氣,瞬間不見。
.
一柱香後,眼看易容成景猙的蒙猛達已經毫無阻礙地到了洞口。他稍微頓了半步,往事先與丁鶴染約定的方向側了側頭,閃身進了洞。
洞穴并不大,看樣子除主洞外也就三四個伴生洞室。不過到底是阮府當家主母景岚在神女峰的臨時居所,進去了才發現裏面是盡可能用心收拾過的——洞内不僅用厚實的竹簾區分了不同的功能區,還四下焚着香,配着洞穴罅隙裏不時滴落的凝水聲,别有一番雅緻。
“閣下到訪,有何貴幹?”蒙猛達剛跨過洞口玄關,就被一名看上去就是頂級練家子的侍女攔住了去路。
“怎麽?不認識老夫?”蒙猛達努力保持鎮定,不過是個守門的侍女而已。
“請恕奴婢眼拙,敢問閣下如何稱呼?請容奴婢通禀。”
侍女的話讓蒙猛達再次心虛了起來——難道易容出了纰漏,侍女認不出他是景猙?不過兵不厭詐,他決定小詐一下,若是不成,再跑也來得及。
“你當真不認得老夫?”蒙猛達有意拔高了聲調。
侍女一愣,看着眼前這張跟景岚多少有些神似的臉,心思活絡起來——莫不是夫人的那位神秘貴客?雖然她沒見過,但洞穴不大,多少也能聽到一點來自“裏面的”傳言。可那位爺從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如何會從正門而來?
見侍女愣怔中帶着惶恐,蒙猛達猜到了大半,恐怕不是易容有偏差,而是侍女受身份所限此前未見過景猙,當下更是拿橋。
“愣着做甚?要麽你去喚岚兒出來。”
“奴婢不敢!奴婢這就引您進去。”侍女幾時聽聞旁人直呼景岚閨名,當下堅定了自己的判斷,立時躬身謙卑迎路,“隻是奴婢位份低微,見不到夫人,先将您迎到正廳,再請夫人的貼身嬷嬷引路您看可行?”
“聒噪。讓開,老夫自去便是。”
“是,是!”
侍女惶然退避,垂首候着直到蒙猛達的身影消失在在曲折的甬道内。
“沒想到進來的如此順利。”蒙猛達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心下暗忖,“看來下人多不認識景猙,恐怕除了景岚之外,至多也就是侍女口中的貼身嬷嬷見過景猙本人,這就好辦了,見到嬷嬷後,隻需圓一個自己爲何要光明正大進洞的由頭就行。”
……
洞内幽暗,燭火迷離,穿行其中的蒙猛達腦中不停盤算着見到景岚之後的多種可能性和相應說辭,絲毫沒有意識到身後有隻染着猩紅丹蔻指甲的手正急急抓向他!
胳膊上突然傳來的毫無預兆的揪痛讓蒙猛達神經都快崩斷了,正準備豁出去死鬥,一聲低低的“父親”把他的神智拉了回來。
定睛一看,眼前人不是景岚又是誰,隻是她爲何看起來如此焦急恐懼?
“父親,您怎麽還在這?快走!他來了!”
“他?他是誰?誰來了?”蒙猛達努力忍住将要脫口而出的心中疑問,配合着景岚,由着她将自己拉入洞穴甬道的盡頭。
那裏明顯被山石封堵,是一處死路——卻也是怪,兩人如崂山道士般穿山而過,原是處障眼法——不過呼吸之間,蒙猛達眼前一切豁然開朗,他已然身處洞内秘室。
蒙猛達從未像此刻這般緊張。好消息是,他居然剛進來就遇到了景岚,且她并沒有發現他的身份異常;壞消息是,他好像遇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突發事件,而且尋來的仇家,目标正是景猙。
小胖子腦中翻騰,這跟他想象的情景完全不同啊!這根本就不是信念感的事兒啊!這要怎麽往下演?!
“父親?父親!”景岚見他愣怔,急得又喚了兩聲,“快走吧!再不走來不及了!”
“走……咳,爲父尋思,走也不是辦法。”
蒙猛達硬着頭皮接茬,想着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見見那人,說不定會有更多線索。
“岚兒,我走了,你怎麽辦?既然他找來了,不如……爲父去會會他罷。”
……
“父親,您在說什麽?”
景岚古怪地看了蒙猛達兩眼,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現在不是跟他撕破臉的時候,救綿綿要緊!我的寶貝女兒能依仗的,隻有咱們!”
“姓墨的口口聲聲說讓一衆參賽術士尋人,說得好聽!拿綿綿的失蹤當定級試煉的關卡,絲毫不考慮她的安危,虧他想得出這種馊主意!總歸司塵府這幫人半分也信不得,他當然也一樣!”
……
景岚的話讓蒙猛達越聽越糊塗,聽起來她對司塵府和墨汀風的努力并不買賬,不過眼下這些并不重要。蒙猛達關心的是,來人到底是誰?顯然聽景岚的意思,來人跟司塵府頗有淵源。
莫非……
一個大膽的設想在蒙猛達心中萌芽——有沒有可能來人正是司塵府的内鬼?此人不僅是禦使噬魂獸“控殺”呂遲的真兇,更是讓景猙假死蟄伏多年的幕後之人!
腦中電光火石,蒙猛達覺得自己已經無限接近真相。不行!機會千載難逢,他必須見到這個人!
……
“岚兒!爲父仔細想過了,不能走。”蒙猛達加入了一些他知道的事實,同時又有意把話說得似是而非,“昨日冒險與司塵府一戰,窮奇和相柳皆敗,恐怕我的行蹤已經洩露,眼下這種情況,爲父必須去見他,興許綿綿之事能因此有轉機。”
“父親……”
景岚還想再勸,被蒙猛達截住了話頭,
“岚兒,爲父心意已決。”
……
“也罷。”
景岚撥動機關,障眼法消失,他們又回到了那條幽暗的甬道内,她指着甬道盡頭的厚重竹簾,
“穿過三重竹簾就是正廳,他就在那,父親千萬小心應對,隻是綿綿之事不可再拖,岚兒先行一步。”
“好,你自當心。”
蒙猛達自顧向洞穴深處而去,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景岚投向他的目光深邃而老辣,嘴角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父親’,不知‘請君入甕’和‘李代桃僵’這兩個詞,您更喜歡哪一個?”
景岚低語,旋即如鬼魅一般,重新沒入幽暗甬道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