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場館亂了起來。

警報聲蓦地拉響，伴随着工作人員匆匆的腳步聲，向晚檸聽見他們慌亂地說着“遊戲艙怎麽會出現故障？”、“快去報警！”、“爲什麽緊急按鈕打不開？！”……腦子裏嗡的一聲，隻覺得混身的力氣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她手腳冰涼，踉跄地跑到遊戲艙面前，一個個看過去，就見大家臉色發黑，嘴唇發紫，他們掙紮呼出的氣體讓整個玻璃都顯得霧蒙蒙的，讓人看不清他們的臉。

向晚檸看着幾分鍾前還帶着笑意的人此刻躺在裏面，青筋蹦起，眉頭緊鎖，似乎能聽見裏面的呻吟聲。

她伸手用力捶向遊戲艙的玻璃，手指發紅流血，但艙門卻紋絲不動。

那用透明玻璃的做成的艙門，本意是讓外面的人能夠看清玩家的臉，能夠通過玩家們的神情猜測他們在遊戲裏遇到了什麽困難。但在此刻卻成爲了一柄利刃刺進向晚檸的胸膛，讓她看清他們是如何在最後一段時間絕望求生的模樣。

不，不。

她顫抖着張着嘴，沒能吐出一個字，卻嘗到了流到唇邊的淚。

向晚檸挨個挨個湊過去，每一個的遊戲艙外都印着她流血的掌印，但即使她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脆響，卻沒有如她所希望的那般裂開一條裂縫，哪怕是一條。

她隻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在自己面前死亡。

向晚檸渾身發抖，癱軟般跪倒在地上，她蜷縮着靠在遊戲艙旁，竟恍惚的覺得這不是遊戲艙，更像是一口棺材，将她所有在乎的人全部埋在了裏面。

警察和醫護人員很快就來了，立馬用專業的道具将場館裏所有遊戲艙的玻璃全部敲碎，向晚檸看在眼裏，忽然升起了一點希望。

她跟在警察身後，他們每敲碎一個她就沖上去探他們的鼻息，感受到氣息全無，身後的醫護人員要給他們蓋上白布時，向晚檸忍不住握住他們的手，哀求道：“能不能再救一下？我摸着他們還是熱的……”

她聲音沙啞，不讓醫護人員帶走他們，喃喃道：“他們還有體溫，我好像感受到他們脈搏跳動了一下，真的，真的！再試試好不好？就一次！”

醫護人員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向她，分明沒有說話，隻是朝着她搖了搖頭，卻比回答更加殘忍。

九十月份的天氣，殘夏卷着熱浪撲面而來，場館裏的空調開到了人體最舒适的25°，但在這一刻，向晚檸渾身冰冷得像才被打撈上來的溺水者，她的牙齒都在打顫，卻還是抱着一絲希望和他們一個一個确認他們的情況。

她經過向家三人的遊戲艙，拉住醫護人員的衣角：“求求你了，我才剛回這個家，我還沒來得及叫他們一聲……”

原本堵塞在心間，因自己前半生并不愉快的經曆而羞于叫出口的稱呼，在心中流轉百回，竟在這一刻都叫了出來。

她朝醫護人員介紹着他們幾人，一聲聲“爸爸”、“媽媽”、“哥哥”脫口而出，她眼裏全是期盼，但醫護人員隻是抱住了她，對她說了一句“節哀”。

節哀？

不，她不要節哀。

向晚檸拉着他的手帶他又去看了王妮三人，顫巍巍道：“他們還沒高考，他們已經很努力了，真的……”

她指着卿悅曦：“她是年級第一，她才十九歲……”

醫護人員摸了摸她的頭，歎息了一聲，向晚檸的聲音便戛然而止，再難以說下去。

她的聲音飄蕩在場館内，和另外遇難者的家人的哭吼聲混在一起，悲恸聲與外面廣告牌上念出的台詞一合，竟顯得有些荒誕。

“《弑神》全息遊戲，給您帶來不一般的遊戲體驗！趕快來來加入我們吧！”

向晚檸忽然笑出聲來，不管是懷抱着激動喜悅之情而來的玩家，又像是和他們一樣抱着一探究竟趕來的對手，都沒有想到，Miss公司會這樣大膽。踏進這裏，才恍然踏進了墳場。

她不信這是個意外。

向晚檸挪動腳步，最後來到了于阙舟身邊。

“對不起。”她垂頭道歉，手指卻仍條件反射一般觸碰他的鼻間，随後慘然一笑，笑自己怎麽還對此抱有幻想。

向晚檸正要收回手，卻在碰到他胸前的口袋時莫名感受到一股涼意。

她疑惑的撫摸上去，一個U盤随即掉了出來。

*

還在場内的工作人員吓得六神無主，連同受害者的家人一起被帶回了警局問話，向晚檸心情沉重的坐上車，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麽。

旁邊的警員怕他們自尋短見，一個勁的安慰他們，但其他人泣聲太大，向晚檸又表現得太平靜，警員望了望這邊又看了看那邊，隻好将一句句安慰化爲了一聲聲歎息。

向晚檸已經想好了。

等到她和向知念取得聯系，說了這些事後，就直接找個沒人的地方跳下去。

至于能不能成功重啓……她也不知道。

但向晚檸想，總得試一試，哪怕隻有1%的可能性，也值得她一試。

想到這裏，她似是想通般打開了手機，卻在登上微博後愣然看見了幾條意想不到的熱搜。

——《弑神》遊戲艙發生意外，10w人喪生！

——Z國著名研究者甯濰衍爆向知念學術造假

——向知念飛機失事

一股寒意從腳底蔓延，直擊向晚檸的五髒六腑，向晚檸眉頭一皺，隻覺眼前一片朦胧，再也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頭往旁邊一撇，嘔出血來。

好狠，好狠。

身邊的警員被這一幕吓了一跳，連忙遞給她紙和水，擔憂說：“你沒事吧？”

還沒等向晚檸接過，忽然聽見剛剛還在哭嚎的受害者家人雙眼通紅，猛地伸出手掐住向晚檸的脖子。

“你就是向晚檸？你就是向晚檸！我們都知道了，就是你把舟遊娛樂公司的秘密文件洩露給了Miss公司！這才讓他們的程序出了錯！”

向晚檸的脖子被一雙手掐着，呼吸不過來，連忙讓同事停車，抱住那人的腰叫他冷靜，分開了兩人。

那個人不服氣的拿出手機，指着最新的一條熱搜，正是《弑神》和Miss公司聯合發布的聲明，甚至還将視頻發了出來，視頻中正是溫爾特找向晚檸談合作時偷拍視角。

向晚檸沒有看這條聲明寫着什麽，卻一眼看見了下面的評論：

【向知念會學術造假？不可能，我親眼看見她在節目上做的題！她沒有造假的可能性！】

【聽知情人透露，向晚檸因爲去上廁所躲過了一劫，讓代替她的工作人員遇險了，好惡心！她會不會是故意的？！】

【爲什麽死的不是向晚檸？！是她故意給了錯的文件啊！是她給了錯誤的數據，才讓遊戲艙失控，才讓這10w人白白喪生！能不能殺了她？！】

【向晚檸去死向晚檸去死向晚檸去死！】

【向晚檸一點用沒有，能不能用她的命去換這些人的命啊？！】

【憑什麽向晚檸不死！憑什麽向晚檸不死？！】

【我鬥膽猜測一下，向晚檸竟然能将向氏和舟遊公司合作的文件偷出來，會不會換了向知念的論文數據？這麽一看，向晚檸就是一個害人精啊！】

【怎麽沒她的時候大家好好的，她一來了大家都不順了？啧！】

向晚檸初看時本想解釋，但合作這些事本就是公司的商鬥和陰謀，無法搬到台面上來說，而且她現在正處于最脆弱痛苦的階段，實在無力去和網友解釋這些。

再看後面的評論，滿屏的全是“向晚檸去死”的字樣，在這一刻，她已經百口莫辯。

向晚檸不經撫摸上自己的脖頸處，嘴角上揚，痛到極緻後忽然爆發出了瘆人的笑聲。

對啊，對啊，死的人爲什麽不能是自己呢？

爲什麽要讓她經曆黑暗後得見光明，又要讓她失去一切？！

旁邊的人見她這副摸樣，那股沖動過去，忽然有些害怕的朝警員那邊躲了躲，一句“她是不是有病”還沒說出來，就見她忽然拉開了車門，直接沖下了車！

她瘋了嗎？！這一段可是在高速上！

警員吓得魂飛魄散，連忙讓同事停在安全的位置，自己扭頭往身後看去——

正好見到一輛大貨車疾馳而來，直接将她撞飛了幾十米，又因來不及停下，生生碾壓了過去，地上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

向晚檸再次睜開眼時，眼前一片漆黑。

她不知來到了哪裏，恍惚地往前邁出了一步，黑暗中似乎因她一動裂開了一道縫隙，裏面透露着微光，像是黑暗中包裹着的一個個小泡泡。

她伸出手戳了戳，那個泡泡沒破，裏面卻播放着她死于車下後的畫面——

警員自責不已，之前掐住她脖子的那個人露出了暢快的表情，嘴裏念叨着“她罪有應得”，120救護車将她的屍體拖了上去，讓她與家人一起躺在了停屍房裏。

向晚檸瞥過頭去，不願再看。

［這是你這一次的結局］

忽然有一道聲音在腦海裏響起，向晚檸先是愣了愣，随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小聲翼翼喚：“系統？”

［嗯，我在］它說：［這就是你的意識空間］

在它說完這句話後，無數的泡泡在向晚檸眼前流動，向晚檸聽見系統的聲音：［這是我曾推算過的400萬種可能性］

向晚檸被這個真相驚得一時回不過神來，最後隻問：“你到底是誰？”

［系統，幫助你實現心願的人］系統說。

“可是你是奧爾科特家族傳承的系統。”向晚檸想到向知念給的那份資料，狐疑道：“而且爲什麽要幫助我實現心願？我的心願又是什麽？你之前說我是任務者，也是在騙我嗎？”

［你又聒噪了許多］系統的聲音透露出一陣無奈：［你曾和我有過交易，我幫助你完成心願，你将你的靈魂獻祭給我］

［你的心願就是改變你在乎的所有人，他們的命運］

聽見交易，聽見了自己完成後會付出的代價，向晚檸莫名安心了幾分，對系統也多了絲信任。

她又問：“那你之前綁定我說的積分什麽的，也是假的吧？”

［因爲每一次你都會失去記憶，我也懶得一遍遍解釋，所以編了這樣一條，畢竟劇本都是你寫給自己的］系統道：［這一次什麽時候開始？］

向晚檸還有些迷茫，她不太理解自己爲什麽要寫那樣的劇本，也不太明白這一次要怎麽改變他們的命運，才經曆死亡歸來的她身心疲憊，大腦混沌，于是她問：“這一次，能不能保留他們的記憶？”

［這需要媒介］系統遲疑了一瞬：［而且這樣所消耗的能量更多，或許無法支撐你進行下一次回溯了］

“沒關系，沒關系。”向晚檸忽然想到了什麽，掏出了自己兜裏的U盤，這正是她從于阙舟那裏取走的東西，而後滿足的喟歎一聲：“我知道自己不太聰明，所以盡量不去拖他們後腿，如果他們這一次帶着記憶，一定能達成我的心願。”

他們這麽聰明，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一定能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這樣比起來，她還在不在實在是不足輕重的一件事。

似乎在安慰系統這筆買賣不虧，向晚檸強撐起輕快的笑，又說：“等到時候，你就能拿走我的靈魂啦！”

［好吧］系統說：［我每次都說不過你］

眼前的黑暗倏地散開，白色的光芒傾灑在向晚檸身上。

在離開的前一秒，向晚檸有些躊躇不安的問它：“你推算過的這400萬種可能性中，有沒有一次是……”

她還沒說話，忽然消失在了這片意識空間裏。

白癡。

系統想，我要你的靈魂幹什麽？果然是笨蛋，它說什麽都信。

其實這一次已經很接近它推算的結局了，即使劇情裏的每一步都像是向晚檸的自我毀滅。它甚至還多加了400萬字的劇情上去，隻要向家人按照劇情那樣和她決裂，對她沒有感情、不管不顧，向家人就會在向晚檸的陰差陽錯搗亂下洞悉奧爾科特家族的陰謀。

隻要放棄向晚檸，就有可能達成她想要的HE結局。

沒想到還是差了一點。

須臾它又笑開，一道身影出現在了意識空間内，在向晚檸消失後，随着意識空間逐步坍塌而開始緩慢消散。

“說她白癡好像是在罵自己。”它輕歎一聲，不再使用機械音，而是換回了原來的聲線。

它點了點快要消散的一個泡泡——這個泡泡中流淌的畫面，正是某一世裏向晚檸奪取了系統的意識殘骸，成爲了系統的那一幕。

“這400萬種可能性，其實我們都一一試過了。”它輕聲道：“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它在向晚檸走後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們沒有赢過。”

“不過這一次，我覺得我們會赢。”

在它說完這句話後，整個意識空間和它全部消散。

——因爲系統自作主張，送她回了最開始的那一世，于是能量耗盡，意識崩塌，它即将徹底死亡，再也見不到向晚檸一面。

它有些憂愁，又有些遲來的哀傷。

在失去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它還在想：

真可惜，見過了她這麽多次的失敗，還沒能見過她赢的場面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