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一城百姓的安全，那麽他就算是死千次萬次又何妨？

項宸忽然回想起他皇姐曾經說過話的——

“一位君王，若是不能保護好自己的百姓，對不起這兩個字。”

爲君，澤被蒼生。

爲王，兼濟天下。

這本就是一個君王，該做的事情。

項宸忽然拔刀，這讓僅剩的幾名老臣都大驚失色，他們一個接一個追了出來。

“陛下！”

“陛下不可！”

“陛下乃萬金之軀、真龍天子，萬萬不可因爲他們的話就輕賤自己的生命啊！”

“死亡面前，衆生平等，何來什麽天子之身。”項宸神情淡然，“昔年皇姐拖着病弱之軀，依然親自嘗藥，救天下蒼生、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我這一條命，又算得了什麽？”

這一句話，讓幾位追出來的老臣都被震在了原地。

項宸搬出了永甯公主，老臣們也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如果皇姐還在，我還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項宸一步一步，朝着最高的城樓走去，“姑姑把我推了上來，我怎麽能對不起她們。”

“陛下！”

老臣們還在追趕，想阻止他，卻又不知道如何阻止。

夜挽瀾緩緩地閉上了眼，手指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史書是怎麽記載的來着？

——永順帝自缢以保百姓。

這短短的九個字，帶給她的震撼，又何止隻是看到的那一瞬。

項宸和永樂公主一樣，是他們這一輩最小的兩個孩子。

兩人出生的時候，甯昭宗已經結束了天下亂世，再次一統神州，從小到大，兩人也都沒有受過任何委屈。

按照正常的發展軌迹，他們本該無憂無慮、順遂一生。

怎麽要承受這樣的苦痛？

高樓上也全部都是屍體，還有些鮮血未幹涸，可見這場慘烈的戰鬥才于不久前發生。

“以前我記得，父皇總喜歡站在這裏，眺望整個鳳元城。”項宸又忽然說，“他還會給皇姐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天下，你要好好地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此刻，夜挽瀾就站在他的身後，靜靜地聽着他自言自語。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可她卻根本阻止不了。

“皇姐，如果你在，一定會想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吧。”項宸喃喃，“姑姑一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夜挽瀾低聲：“小宸……”

她比項宸年長六歲，也一向照顧他們。

項宸的天賦也不差，隻是玩心更重。

可他坐上這個皇位，治國卻從未疏忽。

項宸又用刀将自己的皇袍劈了下來，随後咬破指尖，開始在上面書寫。

最後一個字寫完，他重新起身，從高處最後俯瞰了一眼這江山，很果斷地用刀劃過了自己的脖頸。

鮮血湧出，疼痛爆裂。

但他沒有意識去想再多，隻是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消散在風中。

隻不知他去之後，神州江山何在。

但，百姓無恙，他已無憾矣。

史書記載，神州曆1723年，年僅16歲的永順帝自刎于鳳元城北高樓部，死前于黃袍上書：“朕無顔以對列祖列宗，以朕死軀，換朕之百姓，當不敗項氏傲骨，朕在，當傳昭宗遺志，天子守國門，朕去，亦不負太祖遺風，君王死社稷。日月在上，永照神州。”

這一刻，整個天地似乎都安靜了下來，唯有風聲獵獵，不絕于耳。

夜挽瀾不知道她是怎麽蹲下來的，她隻記得她眼前是一片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視線。

除了血紅之外，再無其他顔色了。

地上又多了一具完整的屍體，她的親人，也又沒了一個。

她的同胞弟弟，她從小愛護的弟弟，在他十六歲本該大放光彩的年華，就這麽永久的沉眠在了這一方被血浸染的土地上。

而她站在這裏，甚至無法替他收屍。

痛嗎？

夜挽瀾想，大概是很痛的。

她是醫生，當然知道自刎的那一刻有多麽的疼。

項宸不怕疼嗎？

也是怕的。

可他還是這麽幹脆利落地做了。

“陛下！”

“陛下啊！”

幾位老臣站在原地，已是淚流滿面。

他們是兩朝元老了，曾跟着甯昭宗一起收複山河，南征北戰。

他們看着永甯公主長大，又陪着永順帝登基，其中感情有多麽的深厚，不言而喻。

“陛下已去，臣豈敢獨活。”一位老臣也撿起了地上散落的兵器，“請陛下在黃泉路上慢點走，老臣這就來！”

“刺啦——”

血肉被劃破的聲音此起彼伏，又是一片鮮血淋漓。

風聲更大了，死去的人也更多了。

這番動靜，自然不可能瞞過敵軍的耳朵。

“大人，永順帝已經自刎了。”一個小将恭敬地道，“用不用把他的屍體剁碎了喂狗？”

“自刎了？”高大的男人皺眉，輕嗤了一聲，“可以，這些個項氏皇族，倒是一個比一個有骨氣，令本将軍刮目相看。”

燕王死戰不退，楚王拼死搏殺。

靖安公主武裝換紅裝，永順帝自刎殉國。

這在他們看來，是極其地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些位高權重的人，難道不是應該更怕死嗎？

如果投靠他們，那麽還可以保全性命，甚至獲得比以前更強大的力量。

可要是性命沒了，那可什麽都沒了。

“大人，那個小皇帝也是愚蠢，他憑什麽認爲，他自殺之後，我們就真的會留百姓的性命？”小将冷冷一笑，“我們就該殺光全城的百姓，讓他死後也不得安甯！”

“不可。”高大男人卻是擺手，“先前我已說出了這樣的話，便是立下了誓言，神州這個地方若是立誓而不履行，會遭天譴的。”

“大人，記錯了，除了永順帝外，還剩下一個永樂公主呢。”小将忽然眉飛色舞，“才十二歲的小姑娘，肯定更怕！”

“哦？”高大男人挑了挑眉，“項氏皇族還有一個啊？走，去看看。”

夜挽瀾的神情一冷。

被壓制了許久的殺意，又在這一刻暴漲了起來，幾乎吞噬了她全部的理智。

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跟着這些人上前，來到了永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