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郡，萬家兵馬操練場。
紫袍站在崗哨高台上，背着手俯視集結而至的近萬名士兵，他們個個是北遼萬家軍營中的精英，五年前便被萬晟調遣到這苦寒的錦州郡，無将軍之令召不可回北遼。
倨傲青年神色複雜，在場的每一人穿着都很是單薄，微絨的衣物和舊長戟，漫天飄零飛雪，如細密的針，紮在軟塌塌的棉布上，滲透後透出淺淺的暗色水漬。
萬晟這一生到死都高呼武官清廉，由是連秘密養兵的錢都是出自他的俸祿。
北遼官員俸祿雖高，但怎麽也不足以讓萬人吃好穿暖，何況軍需價高極了。再有，距離萬将軍府出事都這麽久了，這些兵一直留在這山裏，物資又有誰來送呢？
他不信這些萬家舊兵沒有聽說萬晟身死的消息，可是他們居然沒有散夥離開，去找家人各自度日。方才清點人數時，一個都沒少。他們個個昂着頭，沉默出些凄涼意味，望着他的目光帶着希望的火焰。
他們在等，等舊主下達新的軍令。
一絲欣慰觸動紫衣青年的眸子，他下意識垂眼望向他身上那件墜縫繡梅大卷的狐皮大氅，取舍湧進心端，他遲疑了一會兒，伸手将那狐皮大氅解開脫下，遞給了在旁的聶人犀。
紫袍青年話音很低：“聽閑樓的少主，這氅子，天下三國隻有一件，開個價吧。”
“侯爺您這是何意？”聶人犀皺眉，十分不解。
萬若檀并沒有看向聶人犀，他的視線始終落在他的士兵們身上，“萬将軍府倒了，我也從北遼的侯爺淪爲萬洛新下令通緝的亂臣賊子。所以除此氅外，我沒有金銀傍身了。”
“您說這些就見外了，人犀知曉您與阿夜是至交，”聶人犀忙把這那大氅回遞給萬若檀，他縱然平日裏有點兒摳門，可眼下這情況，若談錢來，他自己都得給自己一巴掌。
不等他說完後半句，萬若檀接過了話，他道：“海硯雪山上稀少白狐的皮毛，加上北遼樂天坊前坊主的繡工，拍賣的話，應該能擡過千兩，今日我抵給你。”
聶人犀被他帶偏了，骨子裏的商人特質使得他微眯眼睛，問道：“您想拿到多少？”
萬若檀笑了兩聲，“能夠給他們一人一身新棉衣服、一人一杆新的麻利的宏纓長戟，再請他們吃頓燒肉、喝幾兩北遼的雪釀，足矣。”
“您這是？”聶人犀愈發不懂了。
“萬家的将士們，可還認得我？”紫袍沒有回答聶人犀的話，他一步步走下高閣的木樓梯，身側仍是跟着那一頭紫金獅子，隻是它比之前瘦削了不少，襯得紫袍也倍顯滄桑。
“自然記得！您是宏纓侯爺！我們的少将軍！”
“我們怎敢忘了少将軍您的模樣啊？”
“咱在場的許多弟兄，還曾跟您征戰南夏呢！”
“是啊是啊……”衆人七嘴八舌的答着。
紫袍在距離人海七步前緩緩站定，“我們萬家完了，我父王被萬洛新用計圍殺，想必諸位将士，都有所耳聞吧？”
“這……”
“少将軍節哀！不瞞您說，我們确實知曉此事！
先前俺們好幾個還與弟兄們商量，要不要殺到國都爲大将軍讨個說法？可想了想，大将軍雖然西去了，但您還在！我們是不信那些傳聞的，您骁勇無敵，怎麽會命喪方山那小地方呢？若是我們魯莽做錯了事，等到您來找我們卻不見人，豈非逆主？”
“對！少将軍，萬家的兵，軍令大如山！無您軍令，我們不動！”
“少将軍，您是要帶我們去殺萬洛新那狼崽子，爲大将軍報仇了嗎？”
後面馬上就有人附和，噪雜卻肯定的回答聽在萬若檀心裏，他垂眸呼出一口氣。
“我今日到諸位跟前，不是爲我爹的死。或許這話聽在諸位耳朵裏有些不孝，但我不願隐瞞大家，我萬若檀，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她是大梁殷相的獨女，現下卻失蹤了，我懷疑此事與萬洛新有些聯系，便想請大家出動。離錦州、入北遼，與我一同尋找！
當然，若諸位不願，我自不會勉強。世道亂了，北遼更甚。若大家願意留下與我一起，那我萬若檀自是感激不盡！可諸位其中如果有想回家好好過安生日子的，盡管往前走三步，我會給大家分些盤纏，讓你們風光回去……”
話音落，他刻意停住，等待這部隊裏有人朝自己家的方向邁出三步。
可良久，連風雪簌簌刮落的聲音都清晰而聞了，掉落的白渣堆得厚了，也無一人往前走。
更加猛烈的風雪終究淹沒了這一處被建造在深山之上的寬闊校練場中的平靜。
萬若檀頂着白茫茫的碎玉，聽聞将士們齊齊高呼——
“誓死追随萬家！誓死追随錦州衛！誓死追随宏纓侯爺！”
“誓死追随萬家！誓死追随錦州衛！誓死追随宏纓侯爺！”
“誓死追随萬家！誓死追随錦州衛！誓死追随宏纓侯爺！”
“錦州衛，願與侯爺一同返還國都！願與萬家同生共死！”
尚且處于懵比狀态的玉如意與河淡被四名玄黑甲兵推搡進了暗牢，他們剛剛一出那鐵門，還沒等看清外面的天是黑的白的，就有一張結實的鐵絲網蒙着粗布從天而降，瞬間就把他們罩成了團兒。
随後便是一陣東倒西歪排山倒海，再睜眼，隻見一堵黑乎乎的石門随着機關升起，還沒等他們兩人回過神，河淡就摔到了地上，咣當一聲，伴随着少年吃痛的“哎呦”，他想擡起胳膊拄着地起身，卻發現無論如何都使不上勁兒。
玉如意踉跄好幾下才站穩，昏暗的燈光與刺鼻的血腥味道令他下意識皺眉。
再擡眸，入眼是被綁在木架上的殷羅，她蔫吧的垂着頭，不知道還有沒有氣息，身上布滿了鞭痕，此時正有血迹往外溢出，一點一點兒侵蝕着水紅色的衣裙。
玉如意幾乎是發瘋的朝她跑過去，“阿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