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起宗讓冒辟疆來京城的另一個原因,是禮部在讨論是否給大學生參加順天鄉試資格。
按照朝廷的律令,以前隻有兩京國子監生,才有在兩京參加鄉試的資格。
很多高級官員之所以讓後代入監,就是爲了方便在京城應試。
南直隸鄉試的難度衆所周知,冒起宗得知大學生有可能像太學生一樣獲得鄉試資格後,立刻就讓剛剛成親的兒子北上,提前爲此做準備。
在他看來,自己兒子即使考不上太學生,進入其他大學堂也沒有絲毫問題。一旦大學生獲得鄉試資格,明年就能留在順天府參加鄉試。
四次參加鄉試不第江南才子吳應箕,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來到京城,參加聯合考試——
和他一樣的人還有很多,大多是自負才學的南直隸人。他們認爲自己若在北直隸應考,必能考取舉人。
也因爲這樣的人太多,北直隸秀才的反對聲音很大。他們不想江南的人過來,搶占舉人名額。
再加上很多監生是朝堂大臣的後人,他們也不想北直隸的鄉試難度太大。所以禮部對此事一直在讨論,還沒有完全定下來。
不過冒起宗作爲太常寺官員,屬于禮部系統,他對此事的消息更靈通,知道明年鄉試多半會增加明法、明算兩科。這兩科舉人名額有可能會多一點,允許大學生應考。
冒辟疆生性風流倜傥、對禮法很是不耐,所以冒起宗沒想過他去考明法科,而是引導他對數學産生興趣,明年考明算科。
果然,來到金屬交易所後,冒辟疆眼前看到的、耳中聽到的,都是金錢數字。他就算是再無感,對一些事情也産生了興趣。
指着一塊白闆上的柱形圖,冒辟疆詢問道:
“那是什麽?”
“怎麽前面是紅的、後面又變綠了?”
冒起宗掃了一眼,說道:
“那是銀元和銅錢的兌換價格變化,紅色是漲、綠色是跌。”
“這也是爲父讓你帶銀子進京的原因,若是再不把銀子帶過來,過些日子就像銅錢一樣貶值了。”
說着,他指着最左邊的柱子,向冒辟疆介紹道:
“左邊這個柱子,下面寫着三月、上面寫着1000文,意思是三月的時候,一銀元能換一千文錢,這是金屬交易所開市時的價格。”
“然後銀元被京城的商家認可,開始不斷升值。它在外面都能換一兩一錢到一兩二錢銀子,外面的一兩銀子又能換一千文錢左右。所以銀元換銅錢,價格自然就高了。”
“你看從四月開始,銀元兌銅錢價格是不是一直在升高?”
冒辟疆仔細看去,不由點了點頭,有些咋舌地道:
“1100、1150、1200……怎麽升得這樣高?”
“就算銀元更方便,也不應該這麽高吧?”
冒起宗還沒回答,旁邊有人聽到他的問題,高聲道:
“以前市面上的銀元少,所以價格也就高。”
“這兩個月銀元多了,價格自然就落下來了,跌回1150文。”
“這一漲一落之間,朝廷可賺了不少錢。”
周圍人紛紛點頭,覺得朝廷肯定是賺錢了。他們在銀元價格高的時候把銀元大量放出去,回收了不少銅錢。
現在銅錢價格回升了,可不就是賺錢了。
這些人其實不知道,朝廷發行的銀元,很多是委托皇家造币廠制造的。
銀元價格被拉升,有最初制造困難、等待産能爬坡的因素,也有皇家造币廠最初捂着不放、等銀元被認可的原因。
戶部制造的銀元反而一直在放出去,用于給官員發放俸祿等支出。
到了六月銀元兌換銅錢的價格達到一千二百文的時候,眼看再繼續往上升鑄造銅錢就有可能虧本,皇家造币廠的銀元方才大量出貨,兌換了大批銅錢,把銅錢價格拉回去。
在這一漲一落之間,負責銀元發行的順天銀行因此掙了不少錢。皇資委也因此成立了投資機構,專門負責在金屬交易所交易。
朱由檢打算設立證券交易所的原因,就是在金屬交易所的斂财速度太快,讓他忍不住心動——
單單六月以來放出的二百多萬枚銀元,就讓内廷獲得了十萬兩以上收益。
如果成立交易範圍更廣泛、資金池子更大的證券交易所,他能通過操縱證券價格波動,聚斂更多錢财。
這些交易所的商人不知内廷和外廷的區别,大多以爲是朝廷在掙錢。
冒起宗其實也不怎麽明白這個,畢竟他不是戶部系統的官員,對這些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他之所以讓兒子把家裏的銀子帶過來,是因爲聽說了一件事,察覺到同樣的機會。
精通佛學的他,前些日子在太常寺接到了一個任務,那就是組織大明佛教和日本佛教的交流會,扶持日本佛教,壓制其本土的神道教。
他因此對日本多了很多關注,然後看到了日本一兩黃金、能兌換十到十三兩白銀的消息。
再結合朝廷海關總署頒布的黃金流出禁令,他頓時就明白了:
黃金一定會升值!
黃金升值代表着什麽?那就是白銀要貶值。
(明代金銀比價變動表,彭信威《中國貨币史》1958年版,第503頁)
當前大明一兩黃金能兌換七八兩到十兩銀子,各地價格不一。京城的金屬交易所成立後,确定一兩黃金價值九元左右。
如果用九元的價格購入一兩黃金、帶到日本換取十三兩白銀、再帶回大明換取十一元八角銀币,其中有三成多的套利空間,簡直稱得上暴利。
所以朝廷在确定和日本通貢互市後,迅速頒布禁令,禁止黃金出關。
但是這擋不住各地商人購買貨物,用貨物換取日本白銀。各地走私的海商,更是會把日本的白銀帶回來。
所以日本的白銀,一定會迅速流入大明,讓大明的白銀貶值、讓日本的白銀升值,直到兩國的金銀比價接近。
冒起宗看到這個趨勢後,就知道家裏藏着的銀子要貶值。如果不盡快換成黃金,很可能像藏着的銅錢一樣,要貶值一兩成左右。
所以他才在之前就攜帶銀錢進京的情況下,讓家裏送來更多銀子。
無奈他的老父親冒夢齡不懂這些,也不認可他的判斷。隻讓冒辟疆帶了一千兩銀子進京,是他說的最低數。
大庭廣衆之下,冒起宗沒有向冒辟疆詳細說白銀爲何要貶值,冒辟疆仍舊和周圍人談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