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京城的朱由檢,自然是不知道美洲發生的事情的。
此時他正在忙一件事,那就是廢除遼饷。
這是他登極後一直在喊的,如今遼東平定,自然要兌現承諾。
取銷遼饷、減輕民衆負擔,在他看來關系到大明的長治久安。
所以他一直催着韓爌和畢自嚴落實預算制度,看看遼饷取消後,朝廷的财政能不能維持下去。
在經過半個多月的統計後,戶部彙總各衙門提交的預算,粗略計算出了需要的經費,畢自嚴上奏皇帝道:
“朝廷現在最大的支出是軍費。”
“京營将士因爲一直在換裝、還要重修營房,上報的預算大約是二百萬。”
“九邊各軍需要六百多萬兩,朝廷承擔一半是三百多萬。”
“宗藩俸祿、勳貴祿米、官吏俸祿,加起來大約需要一百萬。”
“這些必要支出相加,朝廷就需要拿出六百萬。”
“如果各衙門想要做事,留出七百萬才比較保險。”
這是畢自嚴的估算,認爲七百萬兩銀子,勉強能滿足朝廷花費。
這其中最大的支出是軍費,占了七成以上。
主要原因是朱由檢除了用于移民的金花銀之外,沒有要求外廷向内廷撥款。甚至連宗藩俸祿都極力裁減,逼着他們移藩。
但是他的節省,對朝廷财政的影響卻不大,畢自嚴提到了最大的一筆支出——遼東軍費:
“遼東那邊戰争雖然結束、土地卻未分下去,不能一下子停發饷銀。”
“五百多萬遼饷,仍舊無法削減。”
“這五百多萬兩全部靠朝廷支出壓力太大,臣以爲可以明年再征一年,後年再取消遼饷。”
這是畢自嚴的意見,認爲朝廷還離不開遼饷,尤其是遼東将士還需要發饷銀。
他認爲應該緩個一兩年,等遼東那邊完成分地,裁撤一部分軍隊。
但是朱由檢卻有些等不及,他知道對自己這個皇帝來說,關鍵是在民間的信譽。
拖延一年看似沒什麽大不了,卻會讓自己喪失很多威信。
他問畢自嚴道:
“遼河套的土地,現在有多少人報名購買?”
“讓他們盡快繳錢,明年春耕前選好自己的地塊。”
“這部分的收入朝廷至少能拿到兩千萬兩,難道還不夠執行明年的預算?”
賣給功臣的一萬方裏土地,就能收入一千五百萬。這部分是全部都給戶部的。
接下來賣給富戶的一萬方裏,同樣有一半歸戶部管。估計至少能賣出一千五百萬,不可能比對官員的優惠低。
這加起來至少有兩千二百萬兩銀子,朱由檢認爲完全能撐幾年。
但是畢自嚴卻叫苦道:
“朝廷拿到的錢要先還四百萬兩戰争債券,還要賞賜遼東将士,加起來需要六百萬。”
“再加上爲安南之戰準備四百萬兩軍費,這就用出去一千萬。”
“剩下一千二百多萬兩用于明年支出,實在有些緊張。”
“一旦出現什麽意外,就沒有多餘錢财。”
想要多留些錢财,避免出現意外。
但是朱由檢卻不這麽想,他覺得有錢就要用出去,強令畢自嚴道:
“有錢就要花出去,提升朝廷的實力。”
“隻要有新軍在,難道還收不到賦稅?”
“韓首輔,你是負責落實一稅制和分稅制的,明年朝廷能收到多少錢?”
韓爌這段時間一直在忙這件事,而且他知道皇帝留用自己的原因,聞言急忙回道:
“南直隸、江西、湖南、湖北等省,已經正在推行一稅制。”
“明年秋收之前,臣保證南方至少有一半地方落實一稅制。按照三千萬起運額度,能夠收上來一千五百萬。”
“如果選擇折銀,按市價是五角到六角一石,相當于八九百萬銀兩。”
“其他鹽稅、關稅等收入,加起來估計能有一百多萬。”
“明年朝廷的直接收入,能達到相當于一千萬兩銀子。”
這在他看來是極大的提高,比以前每年收獲三百多萬現銀要高多了。以前全國的田賦,起運折銀也就一千一百萬。
(《萬曆會計錄》統計,全國田賦都折成銀兩計算大約1619萬,起運1109萬。朝廷和地方财政總收入折銀計算大約1810萬兩。崇祯年間比萬曆初年有降低)
南方一半地區落實一稅制,就能收到接近以前全國田賦的起運,這在韓爌看來絕對是個大政績,但是在朱由檢看來實在太寒酸。
尤其是明年的必要支出,能達到一千二百萬兩,朝廷财政仍舊是入不敷出。
如果再算上南直隸改爲一稅制後,金花銀被算在了裏面,外廷還需要向内廷撥款一百多萬,又是一筆支出。
加起來三百多萬的缺口,讓有那麽一瞬間,想提高起運比例,把地方存留多收上來些。
但是想到地方衙門需要經費維持,還需要維持穩定、防災救災、減免災民賦稅,他放下了這個念頭,向韓爌道:
“韓先生,你是首輔,要拿出點魄力來。”
“朝廷爲南方各省定下的起運額度是三千萬石,難道明年就不能收上來兩千萬?”
“你讓各省督撫召集集議會拿出計劃表,一定要把一稅制落實下去。”
“哪個省,不,是哪個府縣落實一稅制,就取消掉遼饷。”
“否則就繼續征收,向民衆說明原因。”
把取消遼饷和落實一稅制挂鈎,實際并入到裏面。
隻要官員不想背上橫征暴斂的名聲,他們就要想辦法把一稅制落實下去。
否則就是殘民害民,而且是無能官吏。
爲了顯示自己的恩德,朱由檢決定把這件事大力宣傳。争取讓所有的民衆,都知道遼饷被取消。
還有抗稅的法案,也要大力宣揚。哪個地方的民衆稅負高于十分之一,就讓他們請願抗稅。
這是他爲地方官員上的緊箍咒,避免推行一稅制時有不法人員上下其手,加重民衆負擔。
同時,爲了防止出現民變地方管不住,朱由檢決定派遣新軍,進駐全國各地。
——
這件事樞密院一直在規劃,他們結合遼東之戰的經驗,重編各地軍隊。
在這個方案中,各省負責野戰的,将是最精銳的标營。每個營根據需要設置三千人到六千人,甚至達到一個旅。他們能在全省調動、征調守備區的軍隊,除了專門設立的警備區。
警備區的級别,比守備區要高一點,大概相當于以前的兵備道,負責守衛要地。
同守備區一般負責一個府不同,警備區會負責數個府的防禦。每個省至少設立一個,獨自負責當地防禦。
警備區的軍隊是不能擅自出去的,除非得到樞密院的調令。
督撫标營如果沒有得到許可,也不能進入警備區——
無論哪一方出現叛逆,都有另一支兵馬應對。
警備區的軍官任命,同樣直屬兵部,不受地方都護司管轄。朝廷會從京營派遣軍官帶兵過去,指揮當地軍隊。
在大名府、洛陽府、漢中府、襄陽府、重慶府等要地,都會設立警備區。土司多的地方,同樣也會設置。
朱由檢對這個整編方案大體還是滿意的,尤其是掌控要地預防内亂,在他看來很有必要。
現在北方的災情越來越嚴重,即使他一直在移民,也保不齊出現什麽大災,地方官吏胡作非爲之下,有人揭竿而起。
掌控要地分割地方,讓民亂無法擴大,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甚至,他打算向北方各府都派遣一個中隊新軍,出現百人以上的盜匪就派兵擊潰,不給他們裹挾民衆壯大的機會。
在解決遼東建虜的威脅後,朱由檢的目光已全部轉向内部,決定利用已經證明戰力的新軍,把整個大明的軍事體系梳理一遍,加強對地方的控制。
北方那些民亂不斷的地方,還要舉行一次大規模剿匪。各地相互配合,把百人以上的盜匪犁一遍。
做這件事,顯然是需要朝廷撥款的,不可能完全讓地方承擔。先前還爲獲得意外之财而歡喜的畢自嚴,再次變得愁眉苦臉——
一千二百多萬兩,眼看是不夠花。
他隻希望遼河套的土地能夠多賣錢,戶部能分享到更多的收益。
同時配合韓爌,在地方推行一稅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