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結束之後,先前定下的四億畝三千萬石田賦,轉變爲切實可行的方略。
韓爌帶着計劃發展委員會,按照朝堂上商定的額度,向各省下發任務。
此時,他看着各省初步定下的田畝數字,心裏由衷慶幸,皇帝把湖廣分治,沒有讓整個南方團結:
“兩湖這麽一分,湖北肯定是不願和西南各省放在一起的,就是湖南恐怕也不願意。”
“西南五省算是被拆散了,南直隸和江西、浙江、福建、廣東想組成東南五省,湖南、湖北也不願意。”
“這湖廣分治真是一步妙棋,難道皇上早就爲拆分南方做準備?”
不把湖廣拆分,湖廣和四川、雲南、貴州、廣西,會很自然地組成西南五省。
剩下的南直隸和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就成了對應的東南五省,很自然地組成兩大區域。
然後因爲湖廣和東南五省親近,西南五省會通過湖廣,很自然地和東南五省建立聯系。它們聯合起來,就是整個南方合力。
但是拆分之後,湖北一定是願意向南直隸和中原靠攏的,和西南其它省分尿不到一個壺裏。
東南五省是願意拉攏湖北的,但是那樣湖南肯定不願意:
憑什麽湖北成了東南,湖南就要和西南幾個省份放在一起?
它肯定也願意靠攏東南五省,但是那樣的話,四川等西南省份,就不會和兩湖更親近。
而且東南五省變成七省,利益關系多了,同樣會更複雜,很難發出統一的聲音。
整個南方,因爲沒有湖廣居中協調,變成了西南四省、中間兩省、東南五省三個大塊。
而且東南五省的南直隸和江西、浙江,與福建、廣東也不怎麽親近。
整個南方的關系變得錯綜複雜,官場上也難以形成合力。
——
此時韓爌就感覺到,隻要自己安撫住幾個省份,整個南方就不會發出一個聲音。
這讓他制定計劃時輕松了許多,有選擇地對湖北、四川等省份略微放松,避免逼迫太甚,它們攪到一起。
面對戶部尚書畢自嚴,身爲山西人的他,毫不諱言地提到了這一點。
錢士升的背叛,讓他察覺到了南方的東林黨脫離自己控制的苗頭。他作爲東林黨的魁首,當然要極力壓制這一點。
畢自嚴和東林黨比較親近,而且是山東人。他對南方拆分,自然不會有什麽不滿。
反而感慨地道:
“陛下登極以來,改了不少祖制。”
“但是蘇松江浙之人不得任戶部官,卻一直嚴格執行,沒有絲毫更改。”
“如今看來,陛下确實早就打算向南方加稅。”
“北方現在這個局面,想收稅也收不上來。”
韓爌聞言默然,想到了家鄉的情況。
他所在的山西雖然情況比陝西好一點,但是因爲之前治政的官員沒能力,局面反而比陝西更亂。
如果不是皇帝果斷派孫傳庭去負責,隻怕現在的山西,早已盜匪遍地。
這種情況下,就别說是征稅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皇帝說的移民——
隻有把流民全部遷移出去,才能消減禍患。讓鄉間流竄的盜匪,無法補充人員。
想着家鄉親朋在信件上提到的狀況,再想到皇上允許自己以清查香火優免爲理由,向四川的蜀王動手,他把目光瞄向了同樣利用這一點、在山西大肆占田的晉王。
晉、代二藩,都是人口衆多、宗祿數額龐大的大藩,如果把這兩個藩王遷出去,山西一定能減少很多負擔。
他想到負責這件事的錢謙益,覺得可以聯絡一下,在這件事上合作——
錢謙益畢竟出身東林,就算在學術上有分歧,也有香火情存在。
而且他出身的蘇州,已經完成清丈田畝和一稅制改革,他和江西、浙江那些反對清丈的人,不會攪到一起。
所以,在經過将近一年的冷淡後,韓爌和錢謙益的關系,重新變得密切。
韓爌甚至在暗地裏許諾,明年會支持他登上卿相之位。
——
錢謙益當然是需要首輔支持的,以便在明年的換屆中,謀取一個好職位。
隻是,還沒有等他高興,京中流傳的《科學》,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看着這份刊物,臉色都變得猙獰起來:
“不當人子!”
“不當人子!”
“張天如怎麽能這樣做?”
“他把我置于何地?”
辛辛苦苦一年,才發行了《翰林》,并且一炮打響,得到朝野稱贊。
錢謙益把這件事視爲自己最大的功績,甚至打算在明年以此爲憑,謀取禮部尚書之位。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回到京城不過半個月的張溥,竟然在這短短的時間内,組織人編撰出一本《科學》。
裏面同樣有皇帝的文章,而且論文的數量更多。總體結合起來,影響力甚至不弱于《翰林》。
這讓他臉上如何挂得住,明年再以編撰《翰林》的功績謀求禮部尚書,豈不被人看貶?
他現在就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笑話,甚至能想到某些人在背地裏如何嘲笑自己。
更讓他破防的是,皇帝在《科學》上發表的認識論,裏面提到了實踐。張溥甚至據此闡發,提出科學實驗。
這兩個帶“實”字的詞語,明顯應該是實學的。
錢謙益想到它們被科學搶了去,就感覺極爲痛心:
“張天如,張天如……”
念叨着這個名字,錢謙益覺得這個家鄉後輩,在背後給了自己重重一擊。
現在,他的功績不再顯著,甚至連在學界的立身之本實學,都受到科學的偷襲。
他隻要想到這件事,就恨不得抓住張溥質問:
現在不是實學和科學聯合,對付舊學派的時候嗎?
爲什麽要忽然偷襲自己這個老年人?
兩人之間的關系,驟然變得緊張,再不複以前亦敵亦友的關系。
錢謙益已經徹底把張溥視爲大敵,把自己的朋友、弟子召集起來,打算多寫一些有分量的文章,徹底把張溥的《科學》壓下去。
有整個翰林院做依靠,還有禮部、太常寺等精通學問的禮臣,錢謙益對此很有信心。打算理論先行、結合實踐,立下不被人質疑的功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