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情報(求月票)
天亮了,整座城市從沉睡中漸漸蘇醒。
今天的天灰蒙蒙陰沉沉的,猶如一塊巨大的鉛塊,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
渝中中山四路巷口的掃地聲剛響起來,丁浩就爬了起來。
他穿上挂在床頭的皮棉襖,戴上氈帽,趿拉着灰不溜秋的棉鞋,在家裏找吃的。
屋裏亂七八糟的,衣服毛巾鍋碗瓢盆落得到處都是,淩亂不堪,扒拉了半天,并沒有找到吃的,他隻好出門。
一股冷風吹來,冬日的寒意讓丁浩打了個哆嗦。
他裹緊衣服,擡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嘟囔了幾句,穿過一道巷子,走進了一家挂着“吉祥川菜館”招牌的飯館。
飯館很小,正中間的火爐上架着一口鐵鍋,此刻正咕隆咕隆地冒着熱氣兒。
鐵鍋邊上坐着一個鼻梁上有道傷疤的光頭壯漢,他穿一件黑色風衣,領口敞開着,隐隐可以看見裏面的黑色警服,領口銘牌上有第八分局的字樣。
他坐在馬紮上,溫着一壺酒,自酌自飲。
丁浩看起來和光頭很熟,讨好地叫了一聲:“隊長。”
光頭看也不看他,掀開鍋蓋,夾起一塊熱氣騰騰的肥肉,吸溜吸溜吃着,根本顧不上說話。
肉有點燙嘴,但丁浩的目光卻緊緊盯着,眼睛裏仿佛有小星星在閃爍,喉嚨微微滾動,看着光頭大快朵頤,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
嚼完嘴裏的肉片,光頭這才斜眼掃了他一眼,問道:
“你有情報彙報嗎?”
丁浩張了張嘴,沉默了。
他39年11月從黔訓班畢業分派到山城警察局第八分局已經一年了,寸功未立。
黔訓班成立于38年12月,設遊擊、情報、行動、會計、電訊、緝私六個大隊,學生900餘人。
丁浩學的正是情報專業。
因黔訓班是臨訓班的續班,也叫黔訓班二期。
但後娘養的就是後娘養的,即便喊出“臨黔不分家”的口号也無濟于事,二者之間的待遇天差之别。
由于臨訓班是第一批大規模訓練出來的特務,文化素養又高,加之軍統局成立後急需有學曆技術的青年幹部,因此戴老闆對這批人寵愛有加。
他親自挑選到局本部的幾十人,都得到了重用,不是去甲室做了助理秘書,就是安置在人事處等内勤單位,如今都當上了股長、副股長。
其他不在内情的學生也在外勤的區、站、組混得如魚得水,官階也提升到了上尉或少校。
而他丁浩混了一年,還是一個少尉。
倒不是他丁浩自甘堕落,不努力,實在是“空有屠龍之技”,卻無施展之機。
旁邊就是紅黨山城辦事處,但那又如何,人家是公開機關,如今國紅合作,不能查,也不能抓,隻能跟個蹤盯個梢,搞點雞毛蒜皮的情報,聊以自慰。
“胸懷萬千丘壑,志比鴻鹄高飛,奈何困于淺灘,才情盡付流水。”
每次想到這句話,丁浩就暗自神傷。
他情報專業出身,曾夢想着憑借專業技術,從各種各樣雪花一樣飛來的情報中,通過辨别、分析、抓取,篩選出最有價值的那一份,從而一舉躍入戴主任的眼中,做一個有名号的特務,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寂寂無名,還時不時被人“耗子耗子”的呼來喚去。
他丁浩可不是耗子。
但你不願意又如何?
到現在才發現,所有的夢想和努力,在落魄的時候,連一個饅頭都換不回來。
他要離開,調離這個地方,到能發揮自己價值的地方去,這一刻,這個念頭無比堅定。
看着吃得滿嘴流油的隊長,丁浩的肚子不争氣地叫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把剛剛心裏念叨了幾遍的腹稿又快速過了一遍,然後盡量平靜地說:
“情報肯定要搞,也不是我搞不到,我一直在想辦法,隻是這個地方,實在是”
隊長砸吧了下嘴,似乎早已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他直接打斷丁浩,問道:“你來多久了?”
“一年零一個月。”丁浩趕緊答道。
“你直接說吧,想去哪兒?”
隊長直截了當把丁浩彎彎繞繞的腹稿砸了個稀碎,他愣了一下,然後磕磕巴巴地說:
“我,我隻是想換個地方.”
“你想去哪?”隊長又問了一遍。
見隊長語氣堅決,丁浩不敢再兜圈子:
“我是想,能夠調到情報處,那裏能發揮我的專業,我也能跟着前輩多學習,多進步。
我還是希望能夠曆練曆練,我不怕吃苦.隻要隊長能将我的申請轉遞上去,您就是我的貴人,我這輩子感激不盡。”
隊長握着匕首剔肉的動作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嗤笑道:
“情報處?你怎麽不說去甲室呢?那裏距離戴老闆更近,更方便你進步。
呵呵,情報處長你認識嗎?不認識。科長呢?也不認識。你知道情報處的門朝哪邊開嗎?大白天的做白日夢。”
說完這話,他剔下一塊肥肉放入嘴巴咀嚼着,完了,端起一旁溫好的酒就像送客一樣擺擺手。
丁浩明白了,但他并沒有走,隻是用乞求的眼神望着隊長。
隊長嘬了一口酒,表情已經不耐煩了:
“站着幹什麽?我要是你現在就出去找情報。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今天過年,我們忙,紅黨也忙,忙就容易犯錯誤,萬一瞎貓逮住死耗子呢?”
丁浩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麽,隊長直接喝道:“滾蛋。”
見他真的動怒了,丁浩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從哨點出來,丁浩臉色憔悴,黃包車、小轎車一輛輛從他眼前經過,他都恍若未聞。
直到肚子實在熬不住了,他才長出一口氣,好似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走向遠處一個賣煎油餅的小攤。
“來兩個油餅。”
小販麻利地拿過一個木夾,用油紙裝了兩個煎好的油餅遞給他。
丁浩接過來轉身就走。
“錢,先生,你還沒.”
丁浩猛地轉身,輕蔑笑着,撩起衣襟一角。
看到黑洞洞的手槍,小販脫口而出的話戛然而止,直到丁浩的背影消失,他才氣沖沖嘟囔了一句“狗特務”。
這邊丁浩狼吞虎咽地吃着油餅,穿街走巷,很快進入一幢三層小樓的閣樓。
這裏是他的據點,窗簾後面架着一部望遠鏡,它的對面正是紅黨辦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