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就是打聽打聽。”
于宏斌臉一紅，尴尬笑道，孫建平這才輕籲一口氣，“判倒是不夠，畢竟他也是按照汪科長和滕主任的指示辦事，問題的根源就在這倆貨身上，我聽說他們把用來加固護坡的水泥錢都給匿了，你們修的梯田護坡都沒多少水泥，水一沖能不垮麽？”
“這兩個畜生！”
于長海兄弟一大幫，他是這一輩的老大，排行老二的就是于宏斌的父親于長河，然後是于長順、于長斌、于長貴等等，哩哩啦啦三十多号，這些人便是如今于圩子的主力一代。
而于宏斌的“宏”字輩們如今也都到了二三十歲的年紀，越發看不慣老一輩的行事做派，已經迫不及待開始搶班奪權了！
于圩子的事，很複雜，也很麻煩，摻和的層面太多，有家族内部矛盾、老少兩輩矛盾、大姓和外來小姓矛盾、思想路線矛盾……
“他嗎的這幫畜生，把我們害慘了，他們反倒拍拍屁股走人……”
于宏斌聽到這兩個名字惡狠狠罵了一句，一揚鞭子，“那行建平我們先回了，幹了一天活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這個……
說實話，滕主任倆人可是把于圩子坑的不輕！
現在家家戶戶都斷糧了，就指着拾荒解饑腸呢！
“路上慢點！”
孫建平看着這幫疲勞到極點的農民拖着沉重的身軀，跟在馬車後面一步步往回走，心裏也很不是個滋味，上頭張張嘴，下頭累斷腿，要不是整出修梯田那樁子事，于圩子至于困難到這個地步嗎？
這下沒有三年五載，他們屯子緩不過來！
現在連小西山都開始嘲笑他們了！
話說小西山……人家今年可是不愁吃的了，不是有下鄉好幹部羅世紅嘛！
真是……
我那個姐夫是給他們小西山當牛做馬，現在也開始收割莊稼了！
小西山的懶鬼們磨洋工，他玩命幹，連鳳蘭姐都看不下去了！
馬車慢悠悠走在前面，孫建平攥着大餅，一邊走一邊吃，惹得烏龍馬連連回頭。
吃啥好吃的呢！
給馬兒嘗一口呗！
“快走，你都吃了一肚子稻子了，再吃不怕撐壞了！”孫建平拍了牠一下，惹得烏龍馬老大不樂意，打着響鼻加快腳步，故意讓孫建平跟不上。
這小心眼子！
“哥，我走不動了！”
錢大小姐揉揉生疼的小腿，月光下，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看着他，孫建平瞅瞅跟在後面有說有笑的婦女們，臉一紅，“這麽多人呢！”
“可是好累啊，真的走不動了……”
錢大小姐盯着他看。
烏龍馬停下腳步，歪着頭看倆人。
“來，你坐馬車上！”
孫建平把裝稻穗的口袋往裏面推了推，露出一個巴掌大的地方，把錢慧珺扶起來，讓她坐在上面。
“诶，内倆小孩幹啥呢！”
“不帶這麽開小竈的，我們走着走，伱讓你媳婦坐車！”
這幫嬸子大娘們故意喊起來，臊得錢慧珺小臉一紅，想要跳下來，被孫建平一把按住，“你坐你的，甭管她們！”
他也扯脖子喊起來，“自個媳婦自個心疼嘛！”
錢慧珺小臉紅透透的，倒了孫建平一下，“讨厭，什麽都說！”
不過她轉過身抿嘴一笑，傻哥哥！
還真心疼我！
嘻嘻！
烏龍馬打了個響鼻，你們倆秀恩愛，讓馬兒吃苦受累？
真是好主子啊！
“快走吧！”
孫建平牽起烏龍馬的缰繩，跟在車隊後面，長長打了個哈欠。
一天農活幹下來，真的實在太累了！
到了家之後，孫建平首先燒了一鍋熱水，讓錢慧珺先泡泡腳解解乏，小豆包跑進屋，看着累得哈欠連天的主人們，汪汪叫上一聲。
你們幹啥去了累成這副模樣？
“明天幹活把你也領着！”錢慧珺笑着捏捏豆包的大臉，豆包搖搖尾巴，舒舒服服躺在地上，也打了個哈欠。
果然打哈欠是會傳染滴！
老曹領着一群老爺們在家裏打谷子，看着自家女人扛着大包小裹的稻穗回家來，老爺們們一個個喜笑顔開，急忙上前接過來。
一袋稻穗充其量也就三十多斤，塞得滿滿登登，收獲最多的是資深老娘們徐大娘，看着小老太太其貌不揚，幹起活那是真沙楞，一個人就弄了十五口袋稻穗！
排名第二的就是王連生媳婦，小老太太每天煙不離嘴，幹活也是飛一般的快，隻比徐大娘少了一袋！
最少的就是夏瑩、張翠玉等知青了，每人弄了兩袋三袋，用手拎着，喪魂落魄往知青點走。
李秀芝也弄了十一袋，由曹春貴扛着，笑着和衆人告别，約好明天歘早去，再多弄些回來！
“真沒少整啊！”
張子義打了盆水，把腦袋插進去，好好洗了一下，今天打場，造得他滿身滿頭發都是草渣子，一扭頭，看到自己媳婦領着二兒子、二兒媳婦、小兒子、老兒子，呼呼啦啦走回來。
自家門口的布口袋堆成小山，足有二十多袋，他來不及把頭發擦幹，大步流星走過去，将這些來之不易的稻穗拽進家門，一股腦全都倒到東屋炕上。
“當家的你是沒看到，農場地裏落的稻穗海了去了，我們娘幾個忙活一天，整了這些！”
張齊氏躺在炕上，累得動彈不了了！
“這些能出一百斤糧？”
“差不多，明天再去整點，給月娥他家郵寄過去，多多少少是份心意……”
張齊氏咳嗽起來，唬得張子義急忙湊上前，“咋了老婆子，是不是累着了？”
“沒事我歇會，當家的做啥好吃的了，我聞着咋這麽香呢？”
“那啥，今早去山裏下了個套，套住一隻野雞，我給炖了，你先眯一會吧，我把東屋收拾收拾，等會起來吃飯。”
“嗯！”
張齊氏翻了個身就睡着了，看着一臉倦怠的媳婦，張子義心疼不已，能娶到這麽踏實肯幹的媳婦，是我老張修來的福分啊！
管她哪國人，她踏踏實實跟我過日子，那我就得好好對人家！
甭跟我扯什麽哩哏楞！
死在咱老張手下的小鬼子少說也有七八十号，咱老張不虧欠任何人！
唯獨委屈了俺媳婦！
“當家的，這就走啊？”
于圩子，陰沉暗夜，一個女人把丈夫送到村口，将一包大餅塞到他手裏，“出門在外，自己多留個心眼，辦完事抓緊回來。”
“知道了媳婦，要是太累你就躺炕上歇兩天，地裏的莊稼早晚都能去撿，别把身子骨累壞了。”
“說啥傻話呢，今年的救濟糧不知道啥前兒能下來，歘入冬抓緊多家裏劃拉一點是一點，二馬架也真煩人，他們又不缺糧，跑過來跟咱們搶這點嚼裹！”
“别埋怨了，要不是人家孫建平出手，人家農場還不讓咱們去撿呢！我去去就回了，你在家好好地，别讓宏斌耍驢，記住沒？”
“記住了當家的，你辦完事早點回！”
深夜，一個黑色的影子消失在茫茫曠野，驚起一群夜宿的飛鳥。
孫建平打了個哈欠，瞅瞅外邊嘎嘎亂叫的飛鳥，心裏納悶大半夜的咋還有人去撿莊稼呢？
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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