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有些郁悶坐在磚窯旁邊抽煙，目送于宏斌領着于圩子十幾個小兄弟，趕着馬車，拉着滿滿幾大車炮仗，奔向鶴城方向而去。
“賣便宜了！”
老爺子抽完一袋煙，磕打磕打煙灰，嘟囔一句，孫建平走過來，“叔，硬展展的票子，想要不？”
老曹那張老臉立刻笑得像花一樣，從他手裏接過厚厚一沓票子，手指抿了一下唾沫，一張張數起來。
孫建平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笑呵呵看着老曹數錢，老爺子那眼神……幾乎要黏在白花花的票子上了！
真受不了！
“這車又拉走多少啊？”老曹把錢數完，确認沒錯後，解開棉衣的衣襟塞進去，還不放心的用手指按了按，随口問道。
“兩百捆雙響子，五百挂小鞭，還有三百個呲花，現在小鞭走貨快，我尋思安排下多生産一些……”
“嗯哪，你看着辦！”老曹從地上抓了把雪，塞進煙袋鍋裏，盡可能地将火星壓滅，這才站起身，看看已經冒出袅袅炊煙的二馬架，輕輕籲了口氣，“等忙過這段，歘年前歇工的時候，咱們就去城裏買個大牤牛蛋子回來！”
“嗯，賺錢麽，不寒碜！”孫建平附和一句，老曹嘎嘎笑起來，“咱這日子，過的有奔頭！”
“可不是麽！”
孫建平想想李國華還在查他，心裏就像吞了一個蒼蠅一樣！
惡心！
查我？
你咋不去查劉胖子！
就看我眼睛裏有呲目乎（眼屎）呗！
“哥，曹叔，回家吃飯啦！”錢慧珺站在小橋上沖爺倆招招手，今天鳳蘭姐和羅世紅回來，拿回家不少魚肉菜，小兩口把張叔一家也叫上，說是要全家子一起吃頓團圓飯！
“诶，來了！”
老曹瞅瞅錢慧珺，瞪了孫建平一眼，“我是等着盼着抱孫子，你們倆是一點也不着忙是吧！”
“不急不急……”
“還不着急，你不着急，你問問你爸你媽着不着急？一天天的，沒正事呢！”
老爺子唠唠叨叨的抱怨，孫建平跟在他身後，悄悄比劃了一下拳頭，還催我呢！
崔嬸還催你要個孩子呢！
伱那孩子呢？
略略略！
曹家炕上，好幾個孩子們嘻嘻哈哈連滾帶爬打打鬧鬧，王月娥和劉桂英、錢慧珺正扯着一塊繡花枕巾指指點點，看到孫建平進門，劉桂英悄悄掐了錢慧珺一把，指指門口，“慧慧姐，你男人回來了！”
“去去去，别鬧！”錢慧珺小臉一紅，故意提高了一下聲音，“桂英啊，我聽說過了年，張叔就要給你們蓋新房子，到時候你和富才也要結婚了？”
“慧慧姐你說什麽呢！”劉桂英大囧，“我們，我們還沒定日子呢！”
“定日子還不簡單，等會吃完飯，我趕上馬車，去紀家油坊找夏先生問一嘴就行了！”孫建平故意揶揄一句，劉桂英臊得小臉通紅，“你們兩口子合起夥來欺負我！”
“哈哈，我們兩口子不光要欺負你，還要欺負這個呢！”錢慧珺捏捏王月娥白皙的小臉蛋，“王家有女待字閨中，不知何時才得婚配如意郎君啊！”
“嫂子你……”
王月娥臊得臉紅脖子粗。
“哈哈哈！”
錢慧珺終于報了自己做姑娘的時候被人揶揄調侃的時的仇了！
“開飯開飯了！”
一張嶄新的柳木大桌面從外面滾進來，張齊氏和李秀芝端着熱氣騰騰的菜肴從外屋地走進正屋，擺在桌子上，老曹也拿出半瓶好酒，招呼大家夥一起坐下！
“眼瞅着過年了，我這閨女姑爺子孝順，拿回這麽多帶魚和豬肉羊肉啥的，我這個當爹的有福啊！”
老曹還要說上兩句，羅世紅握着筷子，笑呵呵聽老丈人“發言”，不時瞅瞅坐在炕桌的媳婦，沖她一挑眉毛。
“廢話我也不多說，今年咱們村子整的正經不錯，家家戶戶都分到不少糧食，建平也升任大隊長了，以後前途一片光明，現在就數你大哥最完犢子……”
曹春貴很是郁悶的白了老爹一眼，大喜日子你非得歘哒我兩句是不！
“行了，明年繼續努力，世紅啊，你和鳳蘭努努力，明年争取要個孩子，建平你和小錢也是，這是任務，年底我要抱上外孫子和孫子，别一提這事就眨咕眼睛，傳宗接代……老重要了，我就說這麽多，來吃菜喝酒！”
老曹坐下來，首先提起酒杯，美美幹了一口！
舒坦！
人逢喜事精神爽，兜裏有錢心不慌！
回顧這過去的一年，那可是收獲滿滿的一年！
“我敬爸一杯！”羅世紅主動起身，給老丈人敬酒，老曹心裏高興，來者不拒，不一會就已經有了七八分醉意。
“瞅瞅你爹跟醉貓似的……”張子義抱着羊骨頭啃，見老曹有點喝多了，一個勁在那擠弄眼睛，嘿嘿笑起來。
“你才像醉貓呢！”老曹白了他一眼，“建平啊，那個叫李國華的還沒走呢？”
“沒，現在挨個村子調查呢，我看那個比不抓到我的把柄不帶罷休的！”孫建平将還帶着不少肉絲的羊骨頭扔給豆包，豆包跳起來一口叼住，趴在地上，兩隻前爪抱着肉骨頭啃得正香。
“操，查雞毛查，我看純粹就是找茬，不行就滅了他！”張子義一聽火了，這還沒完沒了了是吧！
“瞅瞅你那死出……”老曹踹了他一腳，“咱自個家孩子啥樣咱心裏明鏡似的，讓他查，我看他能查出個啥！”
“就是，我可不怕他那一套！”孫建平抓起手絹擦擦手上的油，又夾起一段紅燒帶魚接着啃，滿不在乎擺擺手。
“話也不能那麽說，人家老話說得好，防小人不防君子，咱們時不時也得盯着點，這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我知道了叔。”孫建平當然知道老曹所說的“沒好人”究竟是哪幾位。
“吃飯吃飯，來建平嘗嘗叔做的酥白肉，我跟你說以前城裏的大飯莊子招大師傅，就看三道菜，一個酥白肉，一個溜肉段，再就是炖鯉魚……”
孫建平夾起一塊，先在涼水碗裏蘸了一下，再放進嘴裏，酥白肉外殼裹上了一層糖殼，經涼水一拔變得酥脆無比，裏面是被燒化的豬肥膘，軟糯香甜，别有一番風味。
“張叔我看你這手藝，比京城大飯莊子的廚子都讷了，要不你去鶴城開一個大飯店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福源閣咋樣？”
張子義聞言，臉色微紅，幽幽歎了口氣，“開大飯莊子……你以爲我不想咋的，當年但凡能有個活路，你叔我也不至于……算了說這些幹啥，吃菜吃菜！”
孫建平無奈搖了搖頭，動蕩的年代，硬生生把一個颠大勺的廚子給逼成了拿雙槍的土匪！
呸呸，是保險隊！
砰的一聲門開了，小陸匆匆跑進來，老曹咳嗽一聲，“這孩子毛了陣光的，咋讓狗攆了？”
“才沒呢！”小陸看到滿桌子的菜，使勁咽了口唾沫，老曹一笑，扯過一把凳子，“沒吃飯呢吧，坐下來墊補一口，老閨女給孩子拿雙碗筷！”
小陸也是餓了，坐下來掄起筷子一頓狂喧，一邊吃一邊嘴裏嘟囔，“建平哥，那個穿呢子大衣的高個又來咱屯子了，遙哪打聽吳老二家在哪……”
“這個人真是……”孫建平給他夾了塊肉，笑了笑，“我看他不查出我點毛病，晚上都睡不着覺！”
“操，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張子義一腳踢開凳子，“老大老二，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