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義慢悠悠轉着酒杯，“我們這幫人能活下來，還得說這老登腦瓜子好使，整了幾條槍上山當胡子……”
“淨胡咧咧！”老曹擡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說一百八十遍了，那叫保險隊！”
“你家保險隊還報号啊，胡子就胡子呗，又不是啥丢人事！”有東家撐腰，張子義可不怕老曹了，把眼珠子一瞪，争辯道。
“哈哈，那年月，不當胡子也活不下來！”李景辰對此表示理解，他苦笑一聲，“我從村子裏跑出去之後，就出了山海關，去了南邊，先當兵，後提幹，一步步升到現在……”
他掀開衣服，孫建平清晰看到老爺子身上清晰可見的十幾道傷疤，“也算是死人堆裏滾出來的，僥幸活到現在。”
“東家，你在南邊就是一直幹這個了？”張子義比劃了“八”的手勢問道。
“嗯，我周周轉轉去了山西，在那邊和小鬼子打，後來跟随劉鄧兵團南下，一路打到國境線，這才被調回京城工作。”
“那你指定不認識建平他爸了！”
老曹還有些惋惜！
“這位小同志的父親，也是……”李景辰愣了一下，孫建平苦笑一聲，“叔，說那些有啥用！”
“那該說也得說，建平他爸叫孫長林，你認識這個人不？”
李景辰低頭想了想，“聽說過。”
“他爸是好樣的，幫咱們老百姓說話！”王連生嘀咕一句，老曹一瞪眼，“别胡咧咧，來來來，喝酒喝酒！”
李景辰提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眼光卻落在孫建平身上，瞅了好幾眼！
沒想到他竟然是孫長林的兒子！
果然虎父無犬子！
小夥子不錯！
“前些年戎馬倥惚，每天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也沒工夫去想家裏這些事，這些年老了，閑下來了，一合眼，就夢到這條河，夢到你媳婦端着個大盆來河邊洗衣服，我在下遊釣魚，還嫌她洗衣服動靜太大，把魚都吓跑了……”
吃完飯後，李景辰領着這幫老兄弟來到河邊，看着汩汩流淌的咕噜河水，和老程頭絮叨，“這一眨眼就是三十多年，現在想想真像做夢一樣。”
“可不麽，日子不扛混啊！”老程頭被他勾動心懷，忍不住大聲咳嗽一下，紅了眼圈。
“都怪我，過去的事情還替他幹啥，徒增傷感……”他瞅瞅遠處的水壩，頓時來了興趣，“這是你們修起來的？”
“嗯，是我們全公社幾千人沒日沒夜幹了好幾個月才修起來的！”
“走，過去看看！”
李景辰沒有乘車，而是腳踩着平坦的瀝青路面，他這才發現，腳下這條路……
“這條路啊，是建平騙來的！”
“噢？路還能騙來？”他頓時起了好奇心！
“這不是嘛前年有夥鬼子說是要幫着咱們挖掘山裏的礦産，建平就和他們說要想開礦那得先修路啊，就這麽着，小鬼子幫着修了這條路。”
“哈哈，白得的呗！”
“那可不！”
“那山裏的礦……”
“小鬼子派去探礦的都給壓死在山洞裏了，現在也沒個動靜！”老曹急忙把話茬岔過去，生怕老哥幾個一不小心說走了嘴。
“還挺好，白得一條這麽寬敞平整的路！”李景辰臉上露出笑容，“這是你們的水田？長得真好！我爹活着那時候我就說把鹽堿地都開起來，那老爺子眼珠子一瞪比誰都犟，死活不肯……”
“都是建平領着我們幹的，瞅見沒東家，從這，往西一直到紀家油坊，往東一直到七棵樹，現在全是稻田！”
“那得上萬垧吧！”
李景辰驚訝不已！
“差不多！”
老曹掐着手指頭算了算，點點頭。
“你們弄水利發電機組這事，我也知道，不過這玩意太貴了，靠我那點工資和補助也整不起，幫不上啥忙……伱們那個林縣長是個好樣的，爲了幫你們整這個水電機，把大大小小部門都跑遍了，農村就需要這樣的好幹部啊！”
站在大壩下面，看着高高立起的變電站，如同蜘蛛網一般密集的電線通向四面八方，李景辰幽幽歎了口氣，又提起林縣長。
大家夥的臉色都不太好。
“那個……東家你知不知道擁護啥把林縣長給撤職了？”老曹心裏一直畫魂，幹的好好的咋就給送黨校了？
“還不是你們搞的那個小廠子，咱們這邊不比南方，思想陳舊，甯可少一事不敢多一事，林縣長又是搞什麽分組作業，又是整集體工廠，你們這的領導覺得他這個人思想上很危險，怕捅出簍子，就給撤了職，送去黨校進修……”
衆人這才得知事情原委，都有些不忿，林縣長那麽好的人，咋就危險了？
“上頭的權力争鬥一直非常殘酷，小林那個人太過于正直，而且沒有靠山，要不是這幾年在你們這做出了一些比較亮眼的成績，估計等待他的就不是去黨校進修，而是……”
李景辰欲言又止，但大家夥都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李老，來坐船轉一圈吧！”
孫建平跳下小船，沖他招招手，李景辰看着一望無際的水面，笑了笑，“我做夢也沒想到，咕噜河竟然會是這個樣子！”
他一腳踩在小船上，小船晃了兩下，孫建平急忙握住他的手，将他扶到船裏坐下。
“這片水域面積有多大？庫容多少？”
“現在水面面積是二十平方公裏，占用了林場好幾片林地，庫容麽，根據測算，大概是在四億立方米左右，水最深處有三十米……”
孫建平簡單給李景辰介紹了下這個人工修成的湖泊的基本情況，李老伸出手去，掬了一把清亮的湖水，驚訝發現湖水裏竟然還有不少小魚，搖着尾巴遊來遊去，一副輕松惬意！
“現在這個湖裏有鳌花、鳊花、鲫花、法羅、哲羅等幾十種魚類，還有從太平洋回流的大馬哈魚，我們都保護起來，設置了休漁期，每年春三月開始，一直到七月，不準老百姓進水庫裏捕魚，也不準在河邊使用農藥……下一步我們準備在河兩岸一百米的範圍内種植椴樹，發展養蜂業……”
李景辰聽着他的叙述，微微點頭，這小夥子頭腦靈活思路明晰，辦事有遠見有格局，能夠走一步看十步，提前規劃未雨綢缪，是個人才！
“小孫，我問你一個問題。”李景辰清清嗓子，沖他一笑。
“李老您有什麽盡管問！”
“怎麽樣才能讓鄉親們的日子過得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