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狂點不是毛病，你可得千萬給他教好了，可别到時候掉鏈子，那要是出事……”老曹點燃煙袋鍋，慢悠悠抽着，“就像小學校那個老師，因爲寫了一首啥詩，不就讓人家給抓起來了？”
“嗯！”孫建平點點頭，“叔，說到小學校我得跟你商量一下，前兒李景辰來，給了我兩千塊錢，讓我分給大夥，我尋思這錢要是零揪幾下就扯沒了，還不如拿去小學校給孩子們做幾套桌椅闆凳，再添置一些粉筆黑闆啥的……”
“你是大隊長你看着辦！”
老曹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你别看現在一哄哄的吵吵讀書無用論，我看人家城裏的小姑娘小小子哪個不都玩命學呢？咱們農村孩子本來就差，再不上趕着點，将來隻能土裏刨食吃，連個發票都看不明白……”
“是啊！”
孫建平深有感觸。
很快姐夫羅世紅就把三千塊錢打了過來，收到錢後老曹懵了，這邊要給納河農場趕工，那邊又要給建設廠做禮花，搞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實在不行，咱們就得挑燈夜戰了！”孫建平放下手中的活，向老曹建議。
“大半夜幹活……倒也行，就是這個錢咋算啊！”老爺子是又想讓大家夥“加班”，又想不給工錢，惹得孫建平笑起來，“叔，多少給人家加個三毛兩毛的，再供頓飯，要不誰能下苦大力幹啊！再說了咱們這是精細活，稍微一個不經心，出點事咋整？”
“這個倒是，這個倒是！”
老曹聽完，肉疼的掏出兩百塊錢，遞給張子義，“趕緊的，你去咱屯子陳賢武家，把他家那頭還沒賣的泡籃子（豬）給抓過來，宰了給大家夥整點燴酸菜吃！活上來了，這夥食也得跟上！”
“再整點蘑菇，炖點小山雞啥的呗？”
“你看着整！”
老曹焦急催促道。
“好嘞！”張子義一招手，叫來大兒子和二兒子，爺仨匆匆直奔陳賢武家而去。
一個多小時後，天漸漸黑下來，磚瓦窯裏，碩大的燈泡亮堂堂的，大家夥一邊唠着嗑，一遍緊張忙碌手上的活。
張富才、富田兩兄弟擡着一個大号洗衣盆走進來，裏面裝的滿滿登登的都是大肥豬肉片子燴酸菜，富明和小寶慶也沒閑着，兩哥小家夥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勁兒搬來一個大搪瓷盆，摞得上尖的雪白大饅頭晃得大家夥眼暈！
“開飯了開飯了！”
張子義抱來一大摞碗筷，咣當往桌子上一放，“來，吃完了才有勁兒幹活！”
“诶呦嘿，老曹、老張，今晚上月亮打地底下鑽出來了，這麽好的嚼裹……”一個紀家油坊的中年婦女，也是關永華的三嬸接過老張遞來的滿滿一大碗豬肉燴酸菜，嘿嘿笑起來，“這是掙了大錢了吧，咋工錢不給我們漲點啊！”
“漲漲漲，大家夥都漲，每人每天多五……三毛錢！”老曹比劃出五根手指頭，又急忙縮回兩根，露出三根！
衆人都笑起來，笑得老曹面紅耳赤，“一天工價都一塊一了，這好活上哪找去？就是人家郝木匠，一天才整幾個子兒啊！一個個的就不知足，草，不掙錢都給你們得了……”
老曹急頭白臉一番辯解，大家夥的笑聲更加響亮了！
孫建平也笑，他坐在角落裏，把大海碗裏的瘦肉都挑出來，放在媳婦碗裏。
錢大千金則慢條斯理的把饅頭掰成小塊，一邊聽大家夥打趣曹叔，一邊抿着嘴笑。
“哥，伱看那小子……”
她往遠處一指，孫建平擡頭一看，忍不住笑出聲。
好你個祁天龍，這才來了沒幾天，就想着要勾搭陳豔琴，當我們二馬架的女婿了？
話說豔琴這丫頭的行情還真好啊，光他知道的追求者就好幾個了！
“你說能成不？”錢慧珺壓低聲音問他，孫建平搖搖頭，“我看那小子就是玩玩而已，人家是建設廠的正式工，拿國家工資的，咋會找豔琴這麽個農村姑娘當媳婦？就算他同意，他爸媽那關都過不了！”
“也是……”瞅瞅和祁天龍談笑風生的“妹妹”，錢慧珺眉梢爬上了一絲淡淡的憂慮。
這一幹又到了晚上九點鍾，滿天星光下，累了一天的社員們慢慢站起身，一邊唠唠叨叨抱怨着老曹這個王八犢子說加班就加班，一邊心滿意足的從他手裏拿過今天的工錢，揉着酸疼的腰，各自奔家而去。
孫建平和錢慧珺小兩口也累了個夠嗆，看到捏在手裏的兩塊兩毛錢，錢慧珺苦笑一聲，把錢揣進口袋，“走吧哥，回家看看咱家犢子咋樣了！”
“你先回吧，我去馬廄瞅一眼。”
“嗯，早點回來！”
錢慧珺咬咬牙，挪動已經坐麻的腿，一步步往家走。
家裏燈光仍舊亮着，老錢和老黃正坐在燈下，用硬紙殼剪成圓形，又畫了一張棋盤，竟然下起棋來！
小寶貝側着身子躺在炕上，小手攥着貓尾巴搖來搖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姥爺和黃爺爺倆人下象棋。
“喵！”
錢慧珺推開門，沖女兒扮了個鬼臉，小家夥逗得咯咯直笑，拍拍小手，急不可耐的招呼母親快點抱抱她！
“想媽媽了嗎？沒想？找打！”錢慧珺抱起女兒，小家夥雙手摟着她的脖子，扭頭望向正在下棋的倆老頭，啊啊喊着，看樣子是迫不及待的想告訴媽媽，倆老頭好厲害啊！
“想不想學？等你大點了，就讓你姥爺教你下棋……臭孩子，不準咬人！”
“回來了！”
老錢沖女兒笑着招招手，“咱家這丫頭是真好帶，不哭也不鬧，懂事又省心，比你小時候強多了！”
“我小時候比她還乖呢！”
“你可拉倒吧，你小時候大半夜喊着出去看星星，不讓看就耍驢，我不說你拉倒吧……”
“爸……”錢慧珺大囧，急忙瞪了老爺子兩眼，惹得黃教授忍不住笑出聲，“我可啥都沒聽見哈哈！”
“你這也回來了，我也困了，睡覺去喽！”
老錢一看時候不早，把紙片往棋盤裏一裹，堆在炕頭，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剛要點着，錢慧珺急忙擺手，“爸你出去抽煙行不，别嗆着丫頭！”
“艾瑪把這茬給忘了！”老錢哈哈一笑，捏捏寶貝外孫女的小臉蛋，“是姥爺不好，姥爺嗆着小寶貝了，姥爺出去抽……”
砰的一聲房門關上，錢慧珺這才輕輕籲了口氣，坐在炕頭，掀開衣服，小家夥已經餓極了，像小老虎似的撲到她胸前，咕嘟嘟大快朵頤。
“輕點……艾瑪跟小抽水機似的，你是不是要把你媽抽幹啊！”
孫建平從外面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玩心大起，一把捂住媳婦的胸口，沖女兒一瞪眼，“叫爸爸，要不不給你吃！”
小丫頭白了他一眼，小手執拗的掰開他的手指頭，繼續喝。
“哥你别鬧了，等下整哭了不好哄！”錢慧珺哭笑不得的把他的手挪開，“還有幾天能做完啊？”
“照現在這個進度，正月十五之前指定能完事，就是吧……”
孫建平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