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吵了，按照号牌排隊，一個個的沒規矩！”
奶站的工作人員扯脖子喊起來，現場的喧鬧聲小了一些，衆人眼巴巴看着他們将牛奶桶上的封條揭開，将經過巴氏殺菌的牛奶倒進一個大桶裏，咳嗽一聲，“一号！”
“我是我是！我早晨三點就來排隊了我……”
一個戴眼鏡的男子急忙上前，把手裏的小木牌和一個空牛奶瓶交給工作人員，嘴裏碎碎叨叨的墨迹，那名中年婦女一瞪眼，“你嘴咋那麽碎呢，消停會不行啊！”
眼鏡男被驢了一頓，翻了個白眼，不吭聲了。
“票！”
中年婦女一拍桌子，眼鏡男慌忙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沓紅紙，從上邊撕下一張，遞給她。
婦女掃了一眼，“憑票隻能購買一瓶哦！”
“同志，同志我們家人口多，一瓶不夠喝，能不能多賣給我一瓶？”
眼鏡男抿了兩下嘴唇，想想還是脫口而出，孰料中年婦女把眼珠子一瞪，“多賣給你？你咋尋思說這話的，你也不瞅瞅後邊多少排隊的，都指望着這點牛奶了，你買多了就有買不着的！”
她拿起一瓶灌裝好的牛奶，把蓋子一擰，“趕緊走，挺大個老爺們磨磨唧唧的，真他麽不嫌磕碜！”
眼鏡男一臉失魂落魄的杵在路邊，瞅瞅陸續上前買牛奶的顧客們，長歎一聲，拎着一瓶牛奶，慢悠悠往家走。
孫建平瞅瞅他，又瞅瞅前面的奶站，扯扯蔣明奇的衣袖，“叔，買牛奶還得要票啊！”
“可不麽，不過這個牛奶票不像糧票，是方便居民購買牛奶用的。”蔣明奇簡單講了一下這個所謂的“牛奶票”到底是個啥，孫建平聽明白了，其實就是一種有償等價購物券！
一沓牛奶票總共三十張，或者三十一張，上邊印着每天的日期和能買到的牛奶數量，基本上一張票隻能買一瓶。
這叫……
細水長流？
孫建平忽然想起了女兒！
尤其是小家夥抱着搪瓷茶缸噸噸噸灌牛奶的場面……
再看看這邊小來小去的那麽一小瓶，能有半斤？
也許八兩？
别說我女兒，都不夠老貓一頓喝的！
城裏人……可憐啊！
終于輪到孫建平了，中年婦女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票！”
“沒有！”
孫建平直截了當，中年婦女把臉一沉，“那就現錢，六毛八一斤！”
“多少？”
孫建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前他倒是聽姚忠平說過，城裏的牛奶六毛五一斤，沒想到竟然還貴了三分！
“買不買？不買上一邊拉去，後邊人還等着呢！”中年婦女劈手奪下他手裏的号牌，不耐煩擺擺手，“下一個！”
“買買買！”
孫建平皺着眉頭掏出一塊錢遞過去，中年婦女乜了他一眼，接過來，塞進抽屜，随手取了一玻璃瓶牛奶遞給他。
“找錢！”
“瓶子押金三毛！”
卧槽這也行！
孫建平臊眉耷眼的拎着這瓶來之不易的牛奶從人群裏擠出來，蔣明奇咧着嘴笑，“開眼界了吧！”
“可不麽，大開眼界！”
倆人漫步在清晨的街道上，現在才五點鍾，但勤勞的城市居民們已經早早起來，剛開放不久的菜市場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男人們穿着白背心，上邊還印着“XX年先進模範”的大紅字樣，跑步的跑步，倒馬桶的倒馬桶，女人們則挎着包裝條編成的筐，裏面裝滿了各種蔬菜，說說笑笑往家走。
這就是城裏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生活。
也不見得有多精彩，更多的是機械一樣的重複與乏味。
孫建平又瞅瞅穿着汗衫跑步的人群，搖搖頭，有這體力跟我去農村耪兩畝地多好！
到家之後，蔣明奇将來之不易的牛奶瓶蓋擰開，倒進瓷碗裏，白白的瓷碗邊緣立刻挂上了一層黏糊糊的奶皮子，看上去很是濃稠。
孫建平低下頭，仔細觀察半天，從奶皮子上扯出兩根牛毛。
“還有點贈品！”他哈哈一笑，蔣明奇一挑眉毛，“有的喝就不錯了！”
“看來我們是該準備一下進軍鶴城市場了！”孫建平也把自己花一塊錢高價買來的那瓶牛奶擰開，湊過去聞了聞，一股子奶香味。
該說不說人家這牛奶味道還是很純正的。
他抿了一口，吧嗒吧嗒嘴，沖蔣明奇一笑，“兌水了。”
“你這人啊……”蔣明奇哭笑不得的拿出一袋面包遞給他，“吃吧，吃完去老張的店裏瞅瞅。”
“牛奶配面包，這妥妥的洋大人的生活啊！”
“行了行了快吃吧！”
蔣明奇一臉無奈！
這孩子！
嘗過鶴城奶站的牛奶後，孫建平對自個家牛奶進軍鶴城的信心呈幾何數增長！
但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交通運輸！
從二馬架到鶴城，趕馬車最起碼也得六個小時，開拖拉機得三個半小時，要是開櫻子小姐那輛豐田皇冠應該能快點，大概一個小時就能到。
可想想也不可能，那麽小的車，拉一趟牛奶還不夠油錢！
看來想要打進這個市場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小店早就開門了，來吃早飯的人不少，張子義爺仨裏裏外外的忙活着，電視上放着早間新聞，孫建平找了條毛巾搭在肩膀上，幫着收拾桌子清理地面，這一忙就忙活到上午九點鍾。
早餐時間總算過去了，張子義又開始準備午餐，把昨天帶來的蔬菜清洗一下，土豆打了皮泡在水裏備用。
蔣明奇坐在桌邊，慢悠悠品着茶，孫建平坐下來，蔣明奇遞給他一杯，“嘗嘗味道怎麽樣？”
“這個……”
孫建平接過來抿了一口，感覺茶湯清亮，入口回甘，别有一番特别的滋味！
“這是我一個老同事從南方給我郵寄過來的，雖說不怎麽出名，但嘗起來味道不錯……”
倆人正在閑聊，門簾嘩啦啦響起來，孫建平扭頭一看，從外邊走進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家夥，穿着制服，一進門就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敲敲桌子，“你們老闆呢？出來！”
孫建平剛要起身，蔣明奇沖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别動。
“您想吃點啥？”張富田滿臉陪笑走出來，絡腮胡子把眼珠子一瞪，“我吃你媽了個腿，沒看到我這身衣服嗎？”
“诶呦，恕我眼拙，您這身衣服咋了？”
張子義聽到大堂裏傳來吵吵的聲音，拎着切菜的菜刀走出來，笑呵呵問道。
看到菜刀，馬胡子嚣張的氣焰總算降了一點，他敲敲桌子，“知道啥叫照章納稅不？”
“知道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們這個小店，一年要交多少的稅呢？”
“那要看看你們的營業額是多少了？我看你這個店位置不錯，人也不少，你一個月就交三百塊錢的稅吧！”
“多少？”
張子義把眼珠子一瞪，三百塊錢！
我特麽一個月刨掉成本能不能賺上三百塊還兩說呢！
你他媽的紅口白牙，上來就要三百塊！
搶錢呢！
“你再給我重新說一遍，到底要交多少錢！”
張子義臉色一沉，手裏的刀怼在馬胡子肥碩的胸膛上，聲音高了好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