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廠是五六年開始，在幾個肉鋪和殺豬攤的基礎上組建起來的，到如今也三十年了。”
“三十年，也就是說這三十年内，你們在計劃下在農村征購生豬，宰殺後投放到市場和食品站，過一遍殺豬的手續，就坐着把錢賺了？”
“話糙理不糙，就是這麽回事。”事到如今吳主任也沒什麽好反駁的，苦笑一聲點點頭。
“自打去年取消生豬征購，你們就不行了，沒人把豬賣給你們，你們某些工作人員卻還是老作風，下鄉給農民亂罰款，被老百姓打了出去，我說的沒錯吧！”
吳主任臉又紅了，嗯嗯一聲。
“身爲一個局外人，我并不知道你們那場大火究竟緣何而起，但你們在大火過後将被火燒的凍豬肉攪碎放進火腿腸肉餡裏繼續售賣，這個行爲簡直蠢到家了，而這就是你們肉聯廠衰敗的導火索而已！”
吳主任伸手蹭蹭臉，惆怅打了個哈欠，“孫縣長啊，你現在說啥我都沒辦法反駁，現實擺在那，我們廠子落敗了，再也起不來了，我個人倒是無所謂，爛命一條，脖子一抻，兩腿一蹬一了百了，可那些工人們跟了我這麽多年，現在他們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問題就出在你手下的那些工人身上，我說句不客氣的話，在之前你們肉聯廠是專營性單位，除此之外别無分店，大家夥買肉都得上趕着求你們，看你們的臉色。可現在市場放開了，你們的工人還是那般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眼睛長到腦瓜頂，對消費者不理不睬……知道從年後到現在，你們肉聯廠火腿腸在鶴城的市場占有率嗎？零！已經被我們清場了！”
“哈哈，哈哈！”
吳主任無言以對，隻得幹笑兩聲掩飾尴尬。
孫建平也覺得語氣有點重，他活動了一下小腿，“我不是針對你，而是就事論事，有感而發，深了淺了吳叔您多擔待。”
“你說的這些我不是不知道，可我又能咋辦呢？全民所有企業，工人當家做主，不能辭退，就是再爛也得按月開工資，養着……”
吳主任又是一聲長歎，滿是愁容的臉上又多了好幾道皺紋，“我這次來呢，就是聽說你二叔來了，尋思着能不能給我們投點資，這樣從全民所有制變成中外合資，有了外資入場，一來可以約束一下工人們，趁機把那些刺頭都給開除出去；二來呢希望也能盤活我們廠子，我苦心經營這個廠子三十年了，我真不想眼睜睜看着肉聯廠毀在我手裏啊！”
孫建平很能理解吳主任對廠子的感情，就像他對二馬架的感情一樣。
但這件事他不能點頭。
“您剛才也說了，是讓我二叔給你們投錢，我不能幫他做主，不過我倒是可以幫您聯系一下他，投資與否全看我二叔的個人決定，如何？”
“孫縣長能幫忙牽線搭橋，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吳主任站起身，握住孫建平的手，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老話說得好，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孫縣長，我真沒想到在我們最難的時候，是您出手幫忙，真的我……我……”
“吳叔您這麽說就太客氣了，您老别上火，好好養傷，以後肉聯廠還要靠您撐大梁呢！”
“哈哈你說得對，肉聯廠還是有希望的！”
吳主任臉上的笑容多了不少，三步一回頭，和孫建平依依惜别。
孫建平笑着和他揮揮手，心裏也是百味陳雜，好好一個廠子，被老蔡給攪得一團糟！
聽說老蔡最近還在搞什麽保健，據說都上電視台給人家做演講了！
越混越大了嘛！
他倒是把肉聯廠坑得很慘！
王八犢子！
說實話孫建平并不想摻和肉聯廠這些爛糟的事，但他倒是很想看看，老蔡，或者别的什麽人，究竟能把肉聯廠坑到什麽地步？
眼下這個廠子雖說已經入不敷出，但還有一口氣在，如果老蔡再出手，會不會讓他們把最後一口氣也斷掉？
方書記領着二叔轉了一大圈，二叔倒是發現了不少可以投資的項目，比如說在甘南縣發現了一片大理石礦區，克山有褐煤，富裕縣有石灰礦等等。
二叔也和謝希文見了面，兩人本就是舊相識，現在又在遙遠的大興安嶺異地重逢，相談甚歡，看到二叔也來投資，謝希文心裏有了底，錢家二少爺看中的地方還能錯得了？
他當場決定再向鶴城投資五百萬，大力發展肉雞養殖業！
“謝先生能來我們這投資，我自然是感激不盡，不過這個人也太小裏小氣，先前費了好大力氣，建平幫忙托人找關系，讓他見到了老領導，本以爲能大力投資我們這，可結果就拿出區區一千五百萬……”
方書記沒有讓公家派車，而是自己開着三蹦子，二叔坐在挎鬥裏，兩個大男人沿着林蔭道一路疾馳，享受着暮夏的風吹在臉上的舒爽感覺。
“這就是農民性思維的局限性，他們老謝家是靠着農業起家的，錢賺得不容易，自然在投資方面也是小心謹慎，我們家是靠着開缫絲廠和織布印染廠起家的，錢來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我的投資風格就是暴虎馮河，激流勇進！”
倆人把三蹦子停在一塊瓜田前面，二叔掏出雪茄，遞給方書記一根，方書記點燃抽了一口，香得他眯起眼慢慢享受！
一根煙就五百塊！
這一口抽下去足足十塊錢！
真是銷金切玉，揮金如土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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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鄉，西瓜咋賣的？”
二叔叼着雪茄，走進田地裏，彎下腰選中一個大西瓜，拍了兩下，和賣瓜的老農民攀談起來。
“啥錢不錢的，渴了就摘一個吃呗！”老農民摘下草帽走過來，扇扇風，蹲下去摘下一個熟透的大西瓜，放在兩人的三蹦子上，從腰間拔出匕首切開，遞給兩人。
“這怎麽好意思……”
“客氣啥！吃吧！”老漢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炎炎秋日，吃上一口甘甜的大西瓜，真是舒服到全身每個毛孔都打顫！
“老哥，這三畝地西瓜，能整多少啊？”
方書記吐着西瓜子，問老頭，老頭哈哈一笑，“咋還不對付個千八的。”
“你們都是去納河縣城裏賣，還是坐家裏賣？”
“這條路一天也不過去幾個車，能賣多少？都是我家小小子大清早摘一車去縣城賣，眼下縣城不是搞什麽山貨市場麽，人多，西瓜走得也快，一天能賣兩三車。”
方書記和二叔對視一眼，看起來建平搞的這個山貨市場确實不錯，對當地經濟及方方面面的帶動作用都不小！
“你覺着你們縣長這個人咋樣？”二叔突兀問了一句，老漢嘿嘿一笑，“那還有的比了，我們縣長……那是天上的财神爺下凡，淨給我們老農民做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