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于人族和妖族,半妖的地位實在是尴尬,就像是汪洋之中的一葉扁舟。
平時風平浪靜,扁舟尚能存活。
但是等到風雲驟起,驚濤駭浪之中,攜帶着半妖命運的小舟随時都有可能被一個浪頭颠覆,掀不起一點浪花,消逝在時間長河之中。
狐耳年輕人長歎一口氣,隻覺得前路一片迷茫,不知道應當前往何處。
隻是看着亂妖海之中那漂浮的骸骨,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可能再過上幾年,我就會成爲他們之中的一員吧。”
他并不畏懼死亡,隻是不想就這樣死去。
“要是咱們能夠橫渡這片亂妖海,到達人族的地界就好了,我相信人族肯定能接納咱們。畢竟,比起妖族來,人族更講道德。”
“再不濟,咱們繼續幹這種伺候人的活計,人族的強者再怎麽看不上咱們,最起碼不會在餓肚子的時候将咱們吃掉,嘴上還得點評幾句。”
似乎是看出狐狸耳心情不濟,那牛角壯漢走上前來小聲說道。
這種話若是讓旁人聽了可是要牽聯親族的。
可是愁緒滿懷的狐狸耳隻是四下看了看,發現并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兩人的交流,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人族會不會接納咱們尚且不說,你就說咱們怎麽橫跨亂妖海?”
就他們這爐火境的修爲,還不等看到界域屏障,就死在亂妖海中海獸的手中了。
牛角壯漢嘿嘿一笑,再次說道:“就算過不去,好歹也是個念想。”
“得了公子,咱們的命向來沒有掌握在自己手中,過一天算一天吧,何必憂愁,先來吃頓酒再說。”
狐狸耳聞言,錘了牛角壯漢的胸口一拳笑罵道:“你這厮,就知道吃酒,也不怕誤了事情。”
“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且将手頭的事情做好再說。”
“等下了岸,我請你吃香的喝辣的。”
牛角壯漢也是憨厚,聞言樂呵呵地答應下來。
狐耳年輕人也将心事埋藏在内心最深處,看了一眼蒼茫大陸的方向一眼,轉過身去向自己的房間中走去。
這艘海船再普通不過,自是沒有什麽華麗的裝潢,勉強能夠抵禦海中海獸,即便是被稱之爲公子的他,也隻擁有一個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小房間。
房間不大,身處船艙,進門之後一片漆黑。
狐耳年輕人伸手一指,将房間中的海獸油蠟燭點燃之後一轉身,卻發現椅子上竟然坐着一個看不清長相的青年,身影模糊,仿佛就坐在那裏,又仿佛是在遙遠的空間之外。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忽然心頭一駭,慌忙下跪。
“小的胡易……拜見大人!”
胡易完全沒有感應到自己的房間中還有别人的氣息。
看這青年模樣,已然是成了人形,最少也是化形境的大妖。
哪裏是他這半妖,所能惹得起的人物。
他聲音顫抖,一顆心髒跳到了極緻,恐懼到了極點,化形境大妖,何等神通,他在甲闆上的聊天,不會被聽得一清二楚吧。
“你似乎對人族很有好感?”
果然,面前青年緩緩開口,雖然看不清面目,但胡易隻覺得自己周身的每一處,都被青年看的徹底。
他的心理防線幾乎被擊潰,差點癱倒在地上。
明明青年隻是坐在那裏,隻是簡單說了一句話,他就覺得,眼前這名大人,一個眼神,就能奪走他的性命。
像是俯瞰地上蟲豸,随手即可滅殺。
“大人,請您明察!”
胡易惶恐萬分,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偏向人族之語是從我口中說出,自是罪該萬死,但我等沒有,也沒有機會接觸人族,此事與他人無關。”
“還請大人看在他們爲妖族盡心竭力的份兒上,饒恕他們一條性命!”
看着面前叩首的胡易,江殊面色不變,在房間的周圍,早就被他布下隔層,沒有人能聽到看到這裏的一切。
他開口說道:“你可知,若不是你的那番話,此刻的你,早就人頭落地。”
胡易聽到此話,直接愣在當場,嘴唇開開合合,卻是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麽意思?
在胡易看來,自己方才那罪該萬死的話被大人們聽見,别說是保全船上的其他人了,就是能不能保住自己背後的親族都尚未可知,可是爲什麽這位大人非但沒有殺自己,反而臉上卻是出現了淡淡笑意?
“我問你,你既然從未見過人族,又怎知人族會容你們。”
“人族之中有一句話,名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半妖隻是流淌着人族的血,但是樣貌依舊保留着妖族的模樣。”
“人族之中有多少天驕強者死在妖族手中,那可是血海深仇,半妖最強者不過元丹境,對于人族來說可是派不上什麽大用處。”
“你所向往的,究竟是人族,還是受盡屈辱之後,自己在内心深處所編造的夢想之國?”
江殊再次開口,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利劍,戳在胡易的心頭上。
憑借他的境界,大可不必和一個小小爐火說這麽多話。
但是半妖這麽多年以來已經滲入妖族的方方面面,雖說實力低微,但是若能将其拉到人族的陣營之後,說不定能發揮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來。
而自己不可能一直留在此處操作此事,因此便需要一個話事人。
原本他留在船上,有着各種手段,對他來講,既可以将胡易煉制成傀儡,讓人看不出變化。
也能直接搜魂,将所有消息都篩選而出。
從普通人修煉到萬象境,自己手下,早就不缺亡魂。
然而,胡易剛才所說的一句話卻是讓江殊刮目相看,不吝于賜他一場造化。
聽到這話,胡易反而平靜下來。
他在沉思,辨識着自己對于人族的極力推崇之下的漏洞。
江殊也不着急,隻是靜靜地等待。
片刻之後,胡易擡起頭來,一雙眼睛之中似乎有光芒閃爍。
“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
“人族并不完美,其中同樣有派别之争,有蠅營狗苟。”
“但是我曾經聽他人說起過人族的一句話,就是那句話讓我知曉人族相較于妖族,究竟對我來說好在哪裏。”
“哦?”
江殊聞言,來了興趣,問道:“是哪句話?”
狐狸耳眼神尊崇,似乎在說一件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