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頭重腳輕
上午，清淨，夏天的陽光依舊在加利福尼亞的天空下拖拽出長長的影子，全然察覺不到秋天的迹象；但輕盈落在樹梢的金色光暈卻已經沒有盛夏的炎熱與躁動，空氣似乎也跟着平靜些許，不由放慢腳步。
布拉德-蘭弗洛剛剛結束一個瘋狂的夜晚，整個人都漂浮在半空，就連腳步都如同氫氣球一般飄動着。
天使之城正在忙碌着，城市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但他卻正在回家，準備爲今天——還是昨天畫上句号。
他現在滿腦子就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鑽進被窩裏，睡一個昏天暗地。
懵懵懂懂地摸索着，推開家門，卻發現裏面黑漆漆的一片，這讓布拉德微微一愣，退後一步回到室外，上午的陽光依舊明亮；往前一步進入室内，沒有陽光沒有燈光隻有一團模糊的光暈在骨碌轉動。
嗯，怎麽回事？
一團漿糊的大腦轉動不起來，就在遲疑自己是否找錯門進入地獄的時候，那團光暈漸漸明亮了起來。
原來，是光影。
此時布拉德才反應過來，有人把所有窗簾全部拉攏起來，然後放下投影，在家裏制造出影院的效果。
“安森？”
稍稍适應室内的光線，借着大屏幕的光暈打量蜷縮在沙發上的身影輪廓，布拉德有些不确定地呼喊到。
然後才看清楚安森那手長腿長的大個子可憐兮兮縮成一團完全沉浸在電影裏的模樣，有些忍不住想笑。
安森應聲回頭看了一眼，“嘿，早上好。”
布拉德腳步一深一淺地走過來，聲音不太确定，“現在是早上嗎？”
安森輕笑出聲，“我不确定，你才是剛剛從外面回來的那個，不應該由你來告訴我嗎？”
布拉德的腳步在沙發後面停下來，不準備停留，“我怎麽知道，洛杉矶的白天都一樣，八點和八點傻傻分不清楚。”
安森連連點頭，“那更正一下，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
那輕松诙諧的語氣，讓布拉德嘴角也忍不住輕輕上揚，本來，他是想着馬上返回房間直接躺倒的，眼睛幾乎就要睜不開了；但看到眼前的投影，卻忍不住停下腳步。
也許，他隻是沒有回房間的力氣罷了。
“基耶斯洛夫斯基？”布拉德問。
安森，“嗯。‘紅’。”
波蘭導演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Kieslowski）鼎鼎大名的“藍白紅三部曲”，其中“藍”拿下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白”拿下柏林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紅”則入圍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并且赢得奧斯卡最佳導演和最佳外語片兩項提名。
毫無疑問，這是非常非常著名的作品。
僅僅從影像語言和畫面質感就能夠輕易識别出來，布拉德一下就看出來了，但眼前情況稍稍不同。
安森并不是在重看電影，而是反複觀看同一個片段。
在布拉德登場後，安森已經重看一次，本來布拉德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出現打擾到安森的觀影，所以安森選擇倒退回去重看，但很快布拉德就意識到，安森是故意的，居然又第三次倒退回去。
安森正在觀看的，就是電影裏最著名的一個畫面，女主角站在紅色幕布前面吹泡泡糖的那一幕，哪怕沒有觀看過電影，應該也看過截圖或者畫面。
一遍，又一遍。
安森看得非常認真非常沉浸，似乎完全深陷進入畫面裏。
連帶着布拉德也跟着專注起來，站在原地靜靜欣賞，因爲困乏，眼皮幾乎就要睜不開，整個屋子被籠罩在一團光暈裏，如夢似幻，恍惚之間入夢。
整個觀感也不一樣起來。
明明是同一個片段，但每次的感受都細細得不同。
布拉德終究沒有忍住，“你在做什麽？”
安森的視線依舊在屏幕上，“沒有，我就是單純喜歡她的眼神和表情，一閃而過的畫面裏卻能夠品味出不同的情感，這是語言無法描述的感受。”
布拉德沒有再開口，而是也如同安森一般入迷起來，不知不覺地就在沙發落座，整個身體完全放松下來，在紅暈與黑暗交錯的世界裏，進入夢境。
偶爾悲傷，偶爾開心。
偶爾純粹，偶爾複雜。
正如安森所說，這确實是一種微妙的觀影體驗，電影構建的世界散發出一種陌生而鮮活的魅力，和劇情無關，僅僅和畫面有關，自己和畫面之間産生的鏈接，仿佛能夠觸碰到某種靈魂的本質。
布拉德是真的困了，眼皮在打架，以至于他也分辨不清楚真實與虛幻的界線，但這種感覺不賴。
他有些頭重腳輕，腦海裏的思緒也就掙脫了缰繩。
“安森。”
“嗯？”
“伱說，我還可以得到機會嗎？”
“當然可以。”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随随便便什麽表演機會，而是重新打開局面真正成爲優秀演員的機會。”
靜谧之中，安森能夠品味出布拉德話語裏的唏噓和不安。
這不難理解。
海登進入“星球大戰前傳”劇組，詹姆斯得到“蜘蛛俠”的試鏡機會，克裏斯和安森也各自打開了局面，就隻有布拉德似乎原地踏步停滞不前。
倒不是說布拉德接不到角色，而是他看不到突破的機會、看不到未來的希望，似乎一切就這樣了，他就這樣出演一些無關痛癢的角色、一些無法進入院線的獨立制作，徹底被好萊塢主流市場遺忘。
如果布拉德已經六十歲，職業生涯進入半退休狀态，那麽遺憾歸遺憾，卻也沒有辦法；但布拉德還未滿二十歲，人生才起步，似乎就已經停止前進。
難怪布拉德一直醉生夢死，茫然無措地徘徊着。
他曾經擁有機會，但就這樣搞砸了，所以一切就結束了嗎？
一直以來，布拉德都有自己的掙紮，他和安森他們都不一樣，卻同樣被困在名利場的喧鬧與虛無之中，隻是在夜深人靜的偶爾，不小心洩漏自己的脆弱。
安森能夠捕捉到布拉德小心翼翼洩漏出來的唏噓卻又惶惶不安地掩飾。
他理解，完全理解。
因爲前世，他也經曆過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日日夜夜，即使睡夢裏也不敢放松，緊緊地繃着一根心弦，唯恐展露一點脆弱就會成爲破綻，最後演變爲自己整個世界崩塌的開始。
生活，有正确答案嗎？
沒有。
即使安森已經兩世爲人，他也依舊沒有布拉德所需要的答案。
也許，安森唯一擁有的，隻是信念，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
第三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