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注。喜悅。錯愕。憤怒。呆滞。困惑。暢快。

麥基覺得，他不對勁。

短短時間裏，情緒不僅大起大落峰回路轉變化多端，而且豐富多樣稀奇古怪難以分辨，這已經不是九十度急轉彎了，芭蕾的鞭轉也沒有如此帶感。

本來嘛，麥基和埃裏克創作的劇本就是側重劇情、輕視台詞的類型，故事框架和情節脈絡才是看點；即使他們反反複複雕琢台詞，也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字字珠玑，台詞的準确度并沒有那麽重要。

所以，他爲什麽對安森不滿？

而且，情感脈絡的調整，并沒有改動整場戲的框架和脈絡，而是在有限空間裏填充更多細節和層次，促使化學反應碰撞出更多力量，讓這一場戲變得豐富而立體起來。

此時，回想一下，他們爲什麽堅持把這場戲放在第一場拍攝？

一方面是爲了打破壁壘，讓兩位演員能夠盡快培養默契。

一方面則是爲了鋪墊情節，以兩個角色的情感爲種子奠定整部電影展開的基調。

現在，安森和瑞秋不僅做到了，而且遠遠超出預期，所以，他爲什麽對安森生氣？

電影投入拍攝之前，麥基和埃裏克也曾經促膝長談過：

在好萊塢，聯合導演也存在，兄弟導演姐妹導演等等，但整體而言并不多，個中原因有很多很多，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意見太多，導緻電影的創作方向走向截然不同的迷宮。

同時，他們兩個都是首次擔任導演，對這項工作完全一無所知，完全無法預知片場可能發生的情況。

所以，他們商議，兩個人需要保持耐心保持虛心，不要被狂妄自大占據腦袋，不僅互相聽取意見，還應該打開可能聆聽其他專業人士意見。

演員，就是專業人士。

那麽，這意味着……

被意外打斷一下，麥基被卷入自己的思緒漩渦裏，怒火悄無聲息地平複下來，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再次擡起視線，看着眉宇之間洋溢笑容正在默契交換眼神的安森和瑞秋，突然就找到了平靜——

也許，這樣就是最好的。

麥基有些遲疑，“安森，你喜歡剛剛這場戲嗎？”

安森一愣，明明是他詢問導演拍攝效果怎麽樣，結果導演居然又反過來詢問他，這是什麽太極推手遊戲嗎？

但安森沒有猶豫，“我喜歡。”

幹脆利落地，安森沒有遲疑，直截了當地給出答案。

盡管這是“蝴蝶效應”開機的第一場戲，一上來就挑戰難度；然而，細細深入的話，這場戲沒有想象的那麽困難，唯一難點就在于安森和瑞秋的化學反應，一旦這個關鍵解決，台詞、情緒以及細節什麽的就顯得格外簡單，幾乎不需要花費力氣。

剛剛整個拍攝，全程順風順水，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百分之百專注狀态，真假難分的化學反應一路延續下來，即使拍攝結束也依舊令人留戀回味。

當然，安森暫時沒有觀看回放，無從得知拍攝效果——

這就和考試一樣。有時候，收卷的時候信心滿滿自我感覺良好，結果出成績的時候卻令人大跌眼鏡。

但至少，直覺是積極的。

這廂，安森幹脆利落地給出回應，言語和表情裏流露出的笃定，令人側目。

那廂，麥基最後一絲不确定也跟着煙消雲散開去。

“行，那就沒問題了。”

麥基的回答着實太幹脆，反而讓拍攝現場一片愕然。

剛剛的麥基看起來明明就是怒發沖冠準備興師問罪的模樣，怎麽突然之間就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身？

這樣，真的沒關系嗎？

麥基深呼吸一口氣，其實他内心深處還是不太确定，但——

他尊重演員的專業，演員尊重他的專業，并且他相信安森作爲制片人的眼光，這才是合作的正确打開方式。

至少，截止到目前爲止，他們和安森的合作一路順利。

現在，他正在努力學習放松，付出更多信任些許。

“我也喜歡。”

麥基說。

話語說出口之後，麥基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地松一口氣，此時才真正發現——

他确實是喜歡的。

撇開那些固執和偏見，這場戲确實令人想要尖叫。

看，承認自己判斷失誤、承認自己不應該發怒，好像也沒有那麽困難。

盡管如此，麥基還是有些拘謹，特别是一轉頭看到埃裏克鼻子裏塞着棉花的窩囊模樣就更是如此。

環顧一圈，劇組的注意力全部聚集過來，麥基毫無預警地高高舉起雙手，似乎下一秒就準備跳霹靂舞一般，把劇組成員吓了一跳。

“嘿！”

“第一場戲，開門紅，好兆頭。”

“我們終究還是做到了，一條過，這裏應該有掌聲。”

這，又是哪一出？

衆人面面相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否應該回應麥基，然後就有人鼓掌起來。

啪。啪。啪。

是希斯。

一臉正色，擡頭挺胸，卻全然感受不到熱忱與激情，如同喊口号一般。

“一條過。開門紅。”

那一闆一眼的聲音顯得格格不入，仿佛正在用命令口吻說：

一二三，笑。

衆人互相交換視線，麥基已經夠奇怪了，希斯更奇怪，所以他們應該怎麽辦？

就在此時，安森起立了。

他确保瑞秋包裹好床單，然後他自己也裹着床單，如同古希臘的祭祀長袍一般，整個人幾乎就要被床單吞噬，笨手笨腳地站到地面，以奧運會登台領先的姿态展露完美笑容揮手示意——

喜感，一下就出來了。

此時劇組再也控制不住，一個兩個紛紛加入希斯行列，甚至越發起哄，又是口哨又是歡呼熱鬧得不行，雷鳴般的掌聲轉眼就将現場淹沒。

安森還不夠，而後又做出邀請的姿勢，邀請瑞秋合流，把眼前當作百老彙舞台，居然鄭重其事地開始謝幕。

哈哈，哈哈哈。

全場爆笑，歡快的氣氛就這樣轟轟烈烈地燃燒起來。

不管如何，麥基是正确的——

一條過。

而且，還是如此高難度的戲份，爲劇組迎來一個開門紅。

沒有人預料到這樣的開始，沒有人預料到這樣的過程，現在看來，恐怕也沒有人能夠預料到結局。

但至少，“蝴蝶效應”開機了，大家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反而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順利開局。

一切，堪稱完美。

所以，他們還能夠要求什麽呢？

哦，哦哦哦。

吼，吼吼吼。

在一片歡呼起哄聲之中，瑞秋結束謝幕之後擡起頭來看向安森，嘴角的笑容不由悄悄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