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角色,希斯有自己的理解。
的确,站在電影角度來看,隻有埃文一個角色具有脈絡和弧光,其他角色展現出來的全部都是碎片,因爲電影就相當于一個以埃文爲心髒的小宇宙,觀衆跟随埃文的腳步一次次回到過去修改曆史并且衍生出一個個平行宇宙。
但是,站在角色角度來看,盡管他們一樣都是被動地被影響被改變的配角,卻在不同平行宇宙裏擁有自己的故事線,憤怒或者悲傷、變好或者變壞都不是随随便便憑空出現的,哪怕是配角也有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發展脈絡。
蝴蝶效應,作用于每一個角色。
比如湯米。
本來,湯米就在一心一意守護凱勒,拒絕所有一切試圖靠近凱勒之人,包括自己的童年好友埃文,這也是埃文和凱勒在最初時間線沒有能夠更進一步的原因。
現在,埃文改變曆史拯救凱勒之後,他們的父親把憤怒和痛苦全部發洩給湯米,這也将湯米推向地獄,徹底扭曲心志,不僅更加暴戾也更加黑暗,自然而然地,凱勒再次成爲他生命裏的唯一救命稻草,凱勒是唯一一個不會離開他并且一直守護他的人。
所以。
當得知埃文和凱勒走到一起之後,湯米失去了控制。
他認爲凱勒即将抛棄自己,他認爲自己即将孑然一身地遁入黑暗,他認爲沒有了凱勒自己也将一無所有生無可戀——
希斯,眼睛微微一亮,腦海裏靈光一閃。
“那通電話,是來自湯米的,對吧?”
就在剛剛這場戲裏,曾經有一通電話打斷了埃文和凱勒,電話是埃文接起來的,但電話沒有聲音。
一下,希斯就把事情串聯起來。
“湯米聽到埃文的聲音,所以保持沉默拒絕開口。”
“同時,湯米聽到凱勒的那句話,‘别管他’,盡管凱勒根本不知道是誰的來電,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卻成爲壓垮湯米的最後一根稻草。”
“于是,湯米帶着棒球棍,準備和埃文同歸于盡。”
在劇本裏,湯米的出現是突然的、殺氣騰騰的,一切發生得太快,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地陷入混亂。
前一秒,湯米把埃文打得半死。
下一秒,埃文反擊重拳打死埃文。
對于普通觀衆來說,戲劇張力情節一個接着一個,哪怕邏輯和情感脈絡不太清晰,卻沒有太多影響。
但正如安森前面所說,這些細節鋪墊與填充的空間,恰恰是通往第三幕高潮的重點。
希斯,在思考。
安森,也是一樣。
希斯找到了湯米情緒爆發的根源,而安森則從希斯的話語裏找到了關鍵轉折點裏的一個細節缺失。
安森,“你知道,完全通過拳頭打死一個人多麽困難嗎?”
希斯:……?
微微一愣,希斯還是跟上了,“所以電影裏的最後一擊是埃文搶下湯米的棒球棍,用棒球棍完成的。”
安森搖搖頭,“這是重點,但也不是。”
希斯保持耐心。
安森,“從劇本層面來說,我可以理解埃文的失控。一方面,他害怕自己來之不易的幸福再次溜走;另一方面,瀕死的體驗讓他不管不顧地展開反擊。”
“更何況,湯米害慘了他。他當着他的面殺死了寵物狗,折磨他的好友,并且害死了無辜的鄰居和孩子。”
麥基和埃裏克确确實實在劇本方面花費無數心血,沒有明顯漏洞,每一個“戲劇事件”的背後都有一套相對應的原因支撐,這是毫無疑問的一件事。
希斯輕輕颌首表示贊同,“正如你剛剛說的一樣,把錯誤推給别人,湯米顯然需要承擔重要責任。”
于是,埃文失控了。
但這裏——
安森提出一個疑惑,“這樣的理由,足以讓性格溫順善良的埃文化身爲殘暴的兇手嗎?用雙手打死湯米。”
希斯正想糾正安森,“棒球棍”,卻沒有想到瑞秋出聲了,“不,這不合理。”
盡管最後緻命一擊是棒球棍,但整個場景的話,埃文喪心病狂地不斷用拳頭毆打湯米直接讓湯米進入殘血狀态然後再用棒球棍完成最後緻命一擊,這需要多麽瘋狂多麽殘暴多麽冷血?
重新回到安森剛剛的那個問題:赤手空拳殺死一個人多麽困難?
希斯不由看向瑞秋,兩個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現在終于明白安森的意思。
的确,從劇本或者電影來看,這樣一點點的細節殘缺不會影響觀感,即使是他們也是層層剝開之後才察覺的異常,普通觀衆估計根本就不會注意到。
但換一個角度來說,如果能夠把這些細節填充完整的話,不止情節,人物也會變得更加完整起來。
就好像安森和瑞秋的那一場戲——
好,人人都說好;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說出好在哪裏的。然而,這樣的好卻能夠讓電影變得完整,甚至更上一層樓。
當然,這不是導演或者編劇的工作,而是演員的。
所以,安森在暗示什麽?演員又應該把角色的血肉填補完整?到底是什麽原因讓平時善良的埃文喪心病狂地徹底失去理智?
種種思緒,在腦海裏瘋狂旋轉。
然後。
希斯眼睛一亮——
湯米。
答案,理所當然應該在湯米身上。
希斯擡頭看向安森,眼睛裏流露出興緻勃勃的神色。
“如果是湯米挑釁呢?”
安森沒有開口,隻是看向希斯,眼睛裏流露出專注的神色。
“嘿,我們做一個假設。”
“湯米是一個瘋子,他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留戀,從一開始,他就抱着同歸于盡玉石俱焚的心态前來。”
“他準備打死埃文,并且完全沒有在乎自己的死活,也許他也準備自盡,又或者是在監獄裏度過一生。”
“後來,埃文用防狼噴霧劑扭轉局面,完全壓制住湯米,湯米卻也不在乎,一邊嘲笑一邊挑釁埃文,不斷激怒埃文,讓埃文徹底失去理智犯下錯誤。”
“也就是說,他用自己的死亡,徹底毀掉埃文和凱勒在一起的可能,他要讓埃文和凱勒永永遠遠地背負内疚,以一種永垂不朽的方式留下自己的烙印。”
赫!
瑞秋倒吸一口涼氣,滿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希斯。
然而,希斯卻是滿臉激動和亢奮地注視安森的眼睛——
如此一來,不僅埃文的動機和人物全部飽滿起來,湯米這個角色的血肉和棱角也跟着豐富立體起來。
希斯也好,安森也罷,兩個人腦海裏掀起了風暴,關于角色關于劇情關于劇本之外的人物故事仿佛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力一般,肆意而野蠻地生長蔓延。
瑞秋注意到兩個人眼睛裏的癫狂,心髒微微一顫:
兩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