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安森現在有些透支，大腦被掏空的感覺，以至于整個人格外空虛，明明坐在地上也還是控制不住膝蓋的微微顫抖，胃部一陣翻滾就想嘔吐。

所以，這是方法派，還是表現派？

安森無從得知。

現在唯一能夠确定的，就是一種釋放一種宣洩一種燃燒，整個人毫無保留地一氣呵成，在深深的疲倦和空虛過後，卻有一種語言無法形容的滿足感。

胸腔，瞬間充盈起來——

原來，表演就是這樣一種滋味。

正因爲如此，以前表演的全部角色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忍不住在腦海裏重新構建重新思索重新琢磨。

難怪有人說，其實，表演也會上瘾。

安森喜歡。

這是他第一次百分之百确切地感受到那種喜悅和幸福的情緒，卻萬萬沒有想到，居然在“蝴蝶效應”這部電影裏感受到，不是因爲自己首次擔任制片人，而是因爲他真正遇到一個完全契合自己的角色——

有趣。

一種疲倦感的背後，又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宣洩感。

安森略顯力竭。

但奇妙的是，他不想休息，反而渴望繼續鑽研。

所以，看到麥基蒼蠅搓手的動作，笑容就悄悄爬上嘴角，他喜歡和這樣純粹而簡單的團隊一起工作。

安森輕輕拍了拍麥基的肩膀，“難道這句話不應該是我們詢問兩位導演嗎？怎麽樣，這場戲如何？”

麥基馬上露出笑容，“很好，很好，簡直堪稱完美。”

現在，麥基終于百分之百确信，這個項目能夠遇到安森，這是他們的榮幸，也許他們真的能夠……成功？

埃裏克也是滿臉震驚，連連點頭，“什麽叫做堪稱完美，就是完美，我完全挑剔不出任何瑕疵。”

安森一下沒有忍住，撲哧一聲就直接笑了出來，“沒有必要那麽緊張，我們聽從指揮，如果導演說好，我們就點頭，這一場戲沒有必要再拍了。”

希斯和瑞秋雙雙點頭，一副以安森馬首是瞻的模樣。

然而，麥基卻露出爲難的表情，話語也有些遲疑。

“呃，我們都知道你們爲了拍攝這場戲已經精疲力竭，現在應該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一邊說着，一邊看向安森和希斯——

兩個人确實是真刀真槍，居然殺出了真正的火氣，此時雙雙挂彩，如果繼續拍攝的話，甚至還需要化妝掩飾傷口，那些真實開口的傷痕着實驚人。

偏偏，兩個演員都是滿臉輕松，似乎完全不受影響，那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反而是讓麥基的大驚小怪顯得特别愚蠢，以至于麥基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但是……”

欲言又止。

安森品味出麥基的話裏有話，歪着腦袋露出探究的表情，“噢，怎麽，你們覺得，我們應該再來一遍？”

刷刷刷！

刹那間，希斯和瑞秋的視線雙雙落在麥基身上。

麥基有些慌，“不，不是這個意思，你們不要誤會。”

安森嘴角輕輕上揚笑“導演，請放心，我們不吃人。”

一頓。

希斯補充一句，“即使吃，也不選你這皮粗肉糙的。”

說完，希斯默默地看向埃裏克。

埃裏克：？？？

這一個小小的玩笑，成功讓麥基稍稍放松了些許，“安森，我的意思是，我們可能需要補一些鏡頭。”

一咬牙，話語還是說了出來。

“看，事情是這樣的。”

“你們的表演，足夠細膩足夠完整，而且還有一系列細節，我們完全跟不上，鏡頭沒有能夠抓到。”

“湯米準備痛下狠手的時候，他和凱勒的眼神交彙。”

“凱勒一直在勸阻湯米，視線始終在關心埃文狀态。”

“湯米挨打的時候，他不斷用眼神挑釁刺激埃文。”

“諸如此類等等。”

在拍攝的時候，演員進入狀态，不管細節還是整體，一氣呵成，呈現在鏡頭面前的就是一個完整的狀态，包括角色的棱角，也包括彼此之間的互動，全部都是如此。

然而，這些細節，攝像機鏡頭卻未必能夠捕捉到——

攝像機，它需要移動需要鎖定需要構圖需要運動等等等等，如果沒有辦法在正确的時間出現在正确的位置，它就無法準确無誤地捕捉到演員的表演。

顯然，麥基和埃裏克兩位導演并不擅長畫面構圖也不擅長設計運動軌道同樣不擅長捕捉演員表演。

但這不意味着兩位導演眼瞎。

他們能夠看出來演員表演和對手戲裏面漫溢出來的張力，不止是一種氣氛而已，眼神的交彙與碰撞牽扯着情感的流動與演變，三個角色之間的位置持續不斷地在變化，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設計和呈現——

這，才是三位演員不斷探讨不斷碰撞不斷嘗試的結果。

本來，麥基和埃裏克腦袋空空如也，對如何呈現表演如何捕捉情緒一無所知；但親眼看到三位演員的互動，腦海裏也是靈感爆發，上演一出頭腦風暴，自然而然就能夠“看到”鏡頭應該出現的位置以及捕捉到的畫面。

他們，需要跟上；然後，再利用剪輯來完成銜接，把角色之間湧動的張力呈現出來，利用演員的表演細節塞滿劇情推進的不同缺失，讓一切變得流暢起來。

想着想着，就壓制不住自己，一陣雀躍一陣期待。

但是，看到三位演員的狀态，本來已經到嘴邊的話語又變得艱難晦澀起來。

麥基開了一個頭，埃裏克也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激動。

“最後。”

“還有最後。”

咳咳。

因爲太激動，埃裏克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劇烈咳嗽起來，但此時已經顧不上，滿眼激動地繼續往下。

“最後一個畫面，咳咳，安森的眼神和表情着實太精彩，不需要言語也不需要行動，一個眼神就足夠了，把那一刻複雜而洶湧的情緒完全展現出來。”

“上帝，如果有演技之神的話，他就降臨在安森身上。”

“我們不能錯過。”

“我們怎麽可以錯過。”

“咳咳。安森，真的，那一幕真的真的真的太棒了。我知道你們累了，但我們真的應該用鏡頭記錄下來，求求你們了，我們就再補拍一些鏡頭就好了，趁着你們還在狀态裏面，不要脫離角色。”

衆人，面面相觑。

然後。

安森臉色一拉，“等等，伱是說，剛剛那一幕你們居然沒有拍到？什麽，你們到底見鬼地在做什麽？你們就傻乎乎地看着，卻不知道用鏡頭捕捉嗎？”

氣氛，刹那間僵硬起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竭盡全力地掩飾自己的存在感，仿佛看到巨龍噴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