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你今天也不喊‘開拍’嗎？”
克裏斯滕微微有些緊張，她已經習慣劇組的工作模式，像米歇爾這樣天馬行空、突發奇想的工作風格，終究還是少數，以至于拍攝經驗豐富的克裏斯滕也略顯手足無措。
視線，陸陸續續望向米歇爾。
米歇爾還沒有來得及在監視器後面坐下，回頭看向克裏斯滕，眨眨眼，“開拍。”
全場：……
就這？
毫無預警地，突如其來地，米歇爾就宣布了開拍，殺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但米歇爾追求的就是這樣的效果，模糊電影和現實的邊界，捕捉演員某些部分的真實，并且把這種真實融入角色和電影裏，進而賦予角色更加真實也更加特别的氣質。
措手不及？
那就對了。
不過，劇組工作人員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他們已經漸漸熟悉米歇爾的工作模式，所以早就做好心理準備：
時刻準備着。
撇開演員們如何如何不說，反正劇組成員在技術層面已經做好準備。
克裏斯滕：呃……
安森：……
沒有提前通知的“開拍”，顯然，安森和克裏斯滕都沒有就位——
沒有就位的意思就是，兩位演員甚至沒有進入角色的位置，結果米歇爾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開始拍攝了？
克裏斯滕一頭霧水。
但和克裏斯滕比較起來，安森已經習慣了，滿臉淡定。
安森給了克裏斯滕一個眼神，右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克裏斯滕冷靜，現在就位，進入角色狀态即可。
然後，安森不緊不慢地轉身離開診所，推開大門，站到外面。
因爲這場戲，拍攝的是喬爾出現在忘情診所的第一幕，安森必須從外面推門進來。雖然米歇爾已經提前開始拍攝，但應該有的程序還是不能省略，所以安森必須先出去，才能夠開始這場戲。
現在再能夠理解克裏斯滕的慌亂了吧？
明明應該拍攝安森推門而入的畫面，結果安森還在室内，就已經開拍了？這難道不是穿幫或者串戲了嗎。
克裏斯滕看着安森不慌不忙、有條有理的動作，稍稍安定下來，深呼吸一口氣，在前台坐了下來，拿起電話聽筒，進入角色。
咿呀。
診所門推開。
喬爾，出現了。
腳步，略顯遲疑，站在門口一頓，細細打量一番眼前的診所——
沒有任何特别之處，就是紐約随處可見的私人診所；而且，沒有什麽特别器械，也沒有什麽特别海報。
一切，再普通不過。
就隻有前台正在忙碌的聲音。
“早晨好，忘情診所。”
甜美，歡快，輕盈，即使現在沒有看到臉龐和表情，也能夠感受到聲音裏透露出來的天真與可愛。
喬爾邁開腳步，順着聲音前行。
“不，抱歉，那個促銷隻到元旦爲止。”
“當然，我們可以把你安排到……五号，可以嗎？那是周三。”
喬爾進來了，可以看到等候區裏正在翻閱雜志的人們，還有坐在前台裏忙碌的金發美女。
笑容甜美，聲音柔和，宛若山澗裏潺潺流動的清泉。
但喬爾現在沒有心思注意這些，沒有打斷對方的工作，視線偷偷地打量着——
金發美女辦公桌上堆放着一堆牛皮紙信封，一旁打印機正在辛勤工作，打印出一張張手掌大小的深黃色卡片：
“親愛的……女士/先生，
琳達-陳已經把埃裏克……”
匆匆一瞥，能夠看到卡片上的文字，盡管沒有看得太清楚，隻是看到字體和開頭，但喬爾不由一愣。
那些卡片，和自己手裏的牛皮紙信封裏面的那封信，一模一樣，材質、文字、語氣，全部都是一樣的。
喬爾确定自己沒有找錯地方，但這樣的發現，讓他不由有些晃神。
人總是如此，一直渴望真相，卻在接近真相的時刻開始膽怯，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經做好準備了解真相。
短暫晃神之間，金發美女已經結束聽話，沒有擡頭，繼續忙碌手裏的事情，隻是禮貌性地詢問到。
“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忙的嗎？”
喬爾瞥了一眼辦公桌上的名牌：瑪麗-斯維沃。
咳咳。
喬爾清了清嗓子，“我是喬爾-貝裏許。”
瑪麗依舊沒有擡頭，因爲對方聲音着實太低太含糊，根本聽不清楚，“抱歉？”
喬爾深呼吸一口氣，稍稍揚起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喬爾。貝裏許。我和醫生……有一個預約。”
喬爾不記得醫生的姓氏了。
瑪麗卻絲滑地接過話題，“莫茲維。”
自信，從容，笃定，話語才說出口，嘴角的笑容就綻放開來，然後瑪麗終于擡頭看向眼前的客人。
順手把資料表格遞了過去，“你可以填寫這個表格嗎？”
喬爾：……
喬爾手裏拿着那個信封那張卡片，手足無措，看看自己的卡片，又看看打印機如同流水線般持續生産的卡片，眼神顯得慌亂而無助，“我，呃，我隻是想和他談談。”
瑪麗微微一愣，自下往上地打量喬爾，一直到此時才終于看清楚那張臉孔。
留着絡腮胡，看起來應該有一段時間沒有認真打理了，整個人顯得邋遢而落魄，卻依舊無法掩飾眉宇和五官的清隽，滄桑之中隐隐透露出些許哀傷和脆弱。
不由地，瑪麗的視線微微停頓一下，流露出些許意外。
喬爾并沒有注意到，表情裏流露出一絲爲難和掙紮。
瑪麗連忙收拾思緒，暫時把那些困惑收拾起來，“……你還是需要把表格填寫完畢。”
喬爾緊繃的肩膀線條稍稍耷拉下來，無力地從瑪麗手裏接過表格，視線在手裏的卡片和表格之間來回移動——
欲言又止，猶豫不決。
甚至有那麽短短一刹那，喬爾視線餘光飄向門口，有一種落荒而逃的沖動。
然而，喬爾終究還是把全部話語和想法吞咽下去，乖乖地拿着表格，轉身尋找一個位置準備落座，卻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我，呃，沒有筆。”
喬爾擡頭看向瑪麗求助，卻一不小心撞入瑪麗的眼睛裏，兩個人四目相接。
瑪麗一愣。
此時瑪麗才意識到自己剛剛一直在細細打量喬爾，以至于有些出神，此時一下撞入喬爾的眼睛，略顯昏暗的眼神裏帶着困惑和失落，連帶着瑪麗的思緒也跟着擴散開來。
但也就是短暫片刻。
瑪麗不察覺的上揚嘴角，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甚至顯得過分親切過分燦爛，把思緒從虛空裏拉拽回來，并且掩飾自己的走神，仿佛剛剛什麽也沒有發生，臉頰上可以看到漂亮的酒窩。
“那兒就有一支，對，就是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