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謝謝。”
安森的一句回答,讓新聞發布廳裏面問号滿溢出來——
謝謝,爲什麽?
安森滿臉認真。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被當作職業演員,這是一次全新體驗。”
自嘲“花瓶”。
哈哈!
一片輕笑聲。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算職業演員。”
“不久之前,我和阿曆克斯、埃裏克他們一樣,沒有什麽區别,我僅僅隻是多了幾次拍攝經驗,并不意味着我就成爲專業。”
“相信我,我希望證明自己是專業演員,但現在看來可能還需要繼續證明。”
哈哈哈!
“所以,劇組拍攝工作是一件充滿未知和趣味的事情。”
“我們試圖呈現一種自然而真實的狀态,大約20%是安排好的情節,其他全部是臨場發揮自由表現,盡可能呈現中學生的日常。”
“我認爲阿曆克斯和埃裏克完成了出色的工作……”
一邊說着,安森一邊轉頭看向旁邊。
結果,阿曆克斯拼命向安森眨眼,埃裏克則是把手掌放在桌面底下,如同鴨子遊水一般,在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擺手,用盡全身力氣拒絕安森的引流。
“……”安森一愣,“但他們顯然不準備承認自己的功勞,所以,這樣吧,電影完全都是我的功勞。”
哈哈哈!
不止記者們,格斯也笑出聲來,但阿曆克斯和埃裏克兩個人卻沒有心思大笑,而是長長吐出一口氣稍稍放松些許。
“安森,請問你如何看待這個角色?”
“安森,請問你如何理解這部電影,格斯試圖傳遞的意圖?”
“安森,請問你爲什麽突然想到選擇這樣一部作品呢?”
“安森,請問拍攝‘大象’和以前的劇組工作有什麽差異?”
“安森,請問你如何理解這個角色在故事裏扮演的意義?”
“安森,請問首次前來戛納感覺如何?”
一個,再一個,又一個。
話題,完全圍繞安森展開,電影新聞發布會演變爲安森新聞發布會,安森有種接受三堂會審的錯覺——
這是正常的嗎?
甚至于,不是安森的問題也還是習慣性地抛給安森。
“安森,請問一下,你覺得阿曆克斯到底發生了什麽?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
安森一頓,他也沒有多說什麽,默默轉頭看向阿曆克斯,“阿曆克斯,你認爲電影裏阿曆克斯到底發生了什麽?”
阿曆克斯:???
他一直滿臉乖巧地坐在一旁,認真地側耳傾聽安森和媒體的問答,毫無預警地就被卷入風暴裏。
埃裏克後背僵直地貼着椅背,努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隻希望安森不要注意到自己,恨不得直接消失,如同鴕鳥一樣。
阿曆克斯用力朝着安森擠眉弄眼。
安森也不會讀心術,滿臉困惑地看向阿曆克斯。
阿曆克斯深呼吸一口氣,稍稍側身靠近安森,壓低聲音說道,“我也不知道。”
安森嘴角輕輕上揚,阿曆克斯窘迫地瞥了安森一眼。
安森看向記者,“阿曆克斯也不知道。”
阿曆克斯:……
目瞪口呆地看着安森,阿曆克斯差一點就要哭了。
埃裏克卻一下沒有忍住,快速低垂腦袋悶悶地笑了起來。
安森繼續,“我是說,這就是導演的創作意圖,不是嗎?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
“沒有人知道怎麽回事,也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包括阿曆克斯和埃裏克自己,那股隐藏在内心的憤怒,毫無預警地、毫無理由地就爆發了。”
“就是有一天,一直靜靜生活在這個屋子裏的大象發怒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當然,我們可以譴責兇手,我們也沒有必要爲阿曆克斯和埃裏克辯解;但同時,我們可以詢問原因。”
“爲什麽。”
“因爲隻有真正挖掘出原因,才能避免同樣的悲劇發生。這不是第一次第二次,我們又如何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呢?”
“這個問題,與其交給我們回答,不如交給觀衆回答。”
“這是電影的力量,同時也是社會的責任。”
“所以,我有一個問題,大象爲什麽發怒了呢?”
嗡嗡,嗡嗡嗡——
新聞發布廳窸窸窣窣地洶湧一片嘈雜,停不下來。
一般來說,導演拍攝電影往往需要一個指向一個結論,導演通過自己的鏡頭和影像表達自己想說的觀點,甚至不少電影淪落爲一種說教一種價值觀的輸出。
因爲藝術本身就是一種表達。
換而言之,電影負責提出問題也負責給出答案。
然而,“大象”不是。
格斯沒有提出問題也沒有給出答案,甚至沒有出口,沒頭沒尾地截取一個片段,記錄、呈現、畫上句号,這就是全部了,戛然而止地丢在衆人面前。
并且,現在還更進一步,當記者提出問題的時候,安森居然又把問題推了回來,留下無數問号。
這……事情好像不對,這樣真的好嗎?
面面相觑之間,腦海風暴洶湧而起。
阿曆克斯目瞪口呆:什麽,居然還有這樣的打開方式?
當映後新聞發布會結束的時候,讨論才剛剛開始——
這也是沒有預料到的。
本來還期待着花瓶暴露底細,沒有商業類型電影的插科打诨,也沒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樂融融互相追捧,在電影節之上需要真正展現自己的藝術底蘊。
這份底蘊,不是随随便便羅列幾位導演或者幾部經典就能夠應付過去的,而是對電影對藝術的理解,多少斤兩多少份量,三言兩語就可能老底全部被掀開。
藏也藏不住。
正如同去年安森出演“大象”的消息出來之後遭遇群嘲一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卻是邯鄲學步贻笑大方,一個花瓶試圖通過獨立藝術電影改變形象的動作卻被一眼識破的窘迫模樣着實太好笑了。
但現在呢?
誰,才是笑話?
準備看笑話的吃瓜群衆們卻發現小醜居然是自己,準備爲難安森的看客們卻被留下家庭作業,思緒的激蕩讓他們一個個看起來格外愚蠢。
他們沒有能夠爲難住安森,反而是一次次爲安森的表現驚豔,從回應時尚造型的問題開始到最後把電影留下的空白抛給觀衆,這位年輕人對電影的思考和理解一次次留下深刻印象,沖擊持續不斷。
顯然,花瓶不是花瓶,小醜不是小醜,正如同“大象”入圍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帶來的震撼和沖擊一樣,安森展現出來的演員形象也正在颠覆刻闆印象。
這,又是怎麽回事?
于是。
喧嚣,滾滾。
屬于戛納電影節的夜晚,徐徐拉開帷幕。
關于電影、關于安森、關于花瓶,這将是一個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