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森看來,托馬斯-凱勒是一個聰明人,和班克西一樣。
重點在于,口音。
在英國或者法國,如果你可以說一口流利的、沒有口音的标準當地語言,那麽你會赢得當地人的掌聲與肯定,并且快速融入他們的生活;但在美國,并沒有這件事,當地人不會特别嘉獎,恰恰相反,他們喜歡這些口音——
當然,詳細展開的話,這件事就非常複雜,沒有那麽簡單。但重點在于,一個法國人說着流利的英語,一點也不稀奇;但一個法國人說着帶口音的英語,那就顯得特别迷人。
正是因爲如此,一些法國人,包括西班牙人、意大利人、阿根廷人,哪怕他們能夠說一口流利的标準英語,他們也依舊會故意保留自己的口音,以這樣的方式爲自己加分。
“摩登家庭”裏飾演格洛麗亞的索菲亞-維加拉(Sofia-Vergara),在劇集裏,她帶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語毫無疑問是一個看點;但現實生活裏,她可以說一口漂亮的标準英語。
在接受采訪的時候,索菲亞就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這項技能,是每個哥倫比亞人在美國的基本生存技能。”
口音背後,顯然帶有刻闆印象的歧視,但有時候,這樣的刻闆印象反而能夠成爲一種改善生存空間的武器。
就和好萊塢那些金發女郎一般,她們可以裝傻裝天真,迎合刻闆印象,悄悄地隐藏自己的聰明才智。
眼前,托馬斯就是如此。
托馬斯并沒有刻意修改自己的法語口音,甚至主動帶上一些口音,以這樣的方式迎合客人的刻闆印象,不管是讓他們身心愉快,還是爲自己魅力加分,看似卑微的托馬斯其實牢牢掌握社交的主動。
傳聞裏,托馬斯清高傲慢,不谙世事,社交能力一塌糊塗。
但至少從一個照面來看,安森認爲言過其實,也許那個傳聞裏的托馬斯就是這位主廚營造出來的面具而已。
否則,一個真正不懂人情世故的刺頭,根本就不可能在紐約擁有自己的高級私人餐廳。
當然,這一切隻是安森自己的猜測而已。
簡單寒暄過後,托馬斯的視線就已經悄然轉移,“……伍德先生表示,不介意我前來問候一聲。”
本來,他們還以爲托馬斯說的是盧卡斯,卻沒有想到,托馬斯轉身看向了另外一位伍德。
“安森,你比電影屏幕上面看起來更加英俊帥氣。”
情況,有一點點奇怪,這沒頭沒尾的問候,怎麽回事?
諾拉看向盧卡斯,安森也用視線餘光瞥了盧卡斯一眼。
但表面上,安森還是保持禮儀,展露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希望我今晚的模樣沒有違背你的餐廳規則。”
法國正式餐廳,往往要求正裝出席,尤其是晚餐。
此時,安森穿着一件帽T,按道理來說是不允許進入的,除非穿上西裝外套,否則這樣大逆不道的打扮必然直接被掃地出門,在紐約一向如此。
本來,安森還以爲“自助”是私人餐廳所以放寬規則;但現在看來,事情背後另有緣由。
托馬斯輕輕歪了歪腦袋,打量了一番安森的穿着,“希望今晚你不要被其他人看到吧。”
話語裏的嫌棄,是認真的。
安森并不介意,“那麽,我就隻能信賴這裏的私密措施了。”
反将一軍。
托馬斯略顯意外,但眉眼之間的神色舒展了開來,“現在我明白爲什麽人人都說安森-伍德伶牙俐齒了。”
“哈,如果這就被稱爲伶牙俐齒,那口才天賦的定義門檻真心太低,我應該爲脫口秀演員們鳴不平。”
吐槽也是自嘲,一舉兩得。
這次,托馬斯真正多看了安森一眼。
眼睛裏多了些許真誠,“我的女兒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你的每一部作品她都收藏了,我想請問一下,你是否能夠爲她簽名一下?”
原來如此——
真正喜歡安森的,不是托馬斯,而是她的女兒。
安森爽快地點頭,“當然,沒有問題。”
托馬斯此時才把雙手從身後拿出來:
“盛夏午夜”。
不是電影海報,也不是電影DVD,居然是專輯。
安森也是小小驚喜,“現在我能夠确定,她的确是一位忠誠的支持者。你知道嗎?這是在巡演之外,第一次有人帶着專輯出現,我真的備感榮幸。”
托馬斯默默地将專輯放在桌面上,“我絕對不會告訴你,我家裏有整整兩箱。”
安森,“哈哈,看來,今晚我們的晚餐應該大手筆一些才行。”
如此回複,也是讓托馬斯笑了起來,“我會保證你們盡興的,尤其是考慮到你剛剛從法國回來。所以,你喜歡正宗一些的,還是喜歡叛逆一些的?”
安森,“給我一些驚喜,這才是凱勒主廚最爲擅長的,不是嗎?”
托馬斯不由多看了安森一眼,這是今晚安森第二次讓他刮目相看——
而且還是在短短三分鍾之内。
“當然。我會竭盡全力的,畢竟,這就是你們前來‘自助’的目的,對吧?”不經意間,托馬斯展現自己的驕傲,不卑不亢地挺直腰杆。
果然,正如安森猜測,這位托馬斯是一個聰明人,絕對不是外界傳聞的不谙世事,一切都是僞裝而已。
托馬斯注意到了安森意味深長的視線,這次,他沒有再繼續掩飾,而是堂堂正正地迎向安森的打量,嘴角上揚、輕輕颌首,展現騎士精神,不卑不亢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夏洛特-凱勒。”托馬斯注視着安森,把馬克筆遞了過去。
安森沒有再多說什麽,洋洋灑灑地埋頭開始簽名。
托馬斯看向諾拉,“請原諒我今晚不專業的行爲。”
諾拉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一直在細細打量安森,聽到這句話,笑容爬上眉梢,這才重新擡頭看向托馬斯,“不,我應該以一位母親的身份表示感謝,謝謝你肯定安森的工作。”
“今晚,我不介意成爲安森-伍德的母親。我的兒子讓這個頭銜充滿了光環。我相信凱勒主廚也一定明白吧。”
托馬斯不由想起夏洛特,在某些時刻,父母之間的心思是相通的,“當然,我明白你的驕傲。但我對夏洛特不敢期待太多。”
盡管托馬斯點到爲止,沒有多說什麽,但諾拉一下心領神會,“我隻是希望他快樂。”
托馬斯輕輕擡起下颌,眼睛裏流露出一抹了然,不需要言語,兩個人已經默契地達成共識。
然後,托馬斯和諾拉雙雙看向安森。
安森沒有擡頭,隻是默默地說道,“請停止看我,否則我都不會寫字了。”
哈哈。
包廂裏湧動一片歡快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