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世界萬籁俱靜,一切嘈雜都沉澱了下來,隻有濃郁的夜色在窗外湧動,吞噬殘留的光影。
一整天拍攝工作結束,安森終于能夠早早入眠睡一個好覺。
因爲太疲倦,安森吃晚餐的時候就已經呵欠連連,眼睛幾乎睜不開;晚餐結束,安森本來打算休息一下,避免食道逆流,結果坐在沙發上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不僅是體力層面的消耗,精神層面的透支更加嚴重。
在諾亞的幫忙下,抱着安森進入卧室,看着安森安穩入眠,盧卡斯這才返回自己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
西奈山醫院的監控錄像傳過來了。
當時,他們準備挖陷阱給狗仔跳,專門留下走廊的監控錄像,後來成功扭轉局勢,給予狗仔和索尼哥倫比亞正面一擊,但盧卡斯也沒有想到,監控錄像居然還能夠持續派上用場。
區别在于,這次,盧卡斯不希望任何外人知道這件事。
記憶,稍稍不太準确,盧卡斯隐約記得,當時自己進入病房,安森還沒有來得及介紹傑克給他認識,緊接着狗仔哈利-佩西登場,一直到鬧劇全部結束,安森終于想起躲在衛生間裏的傑克,卻已經找不到人了。
在這裏,時間先後順序可能不太準确,盧卡斯也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思緒。
不過,有一件事能夠百分之百肯定,在整個事件發生之前,傑克已經在房間裏,也就是說,監控錄像應該能夠拍攝到傑克摸進病房的影像,在盧卡斯之前。
濃濃夜色裏,世界一片安靜,沒有聲響,筆記本屏幕的幽幽藍光倒影在盧卡斯的臉上,那張臉孔依舊沒有表情。
平靜、漠然、冷峻,在藍色光暈裏透露出森森寒意。
細細地、耐心地,盧卡斯認真觀看監控錄像的全部——
沒有快進。
唯恐自己錯過重要細節,他需要一幀一幀地确認畫面。
然而……
沒有。
什麽都沒有。
盧卡斯的心髒緩緩下沉,在無盡藍色裏陷入刺骨的寒冷之中。
從護士離開病房到盧卡斯進入病房,然後是哈利進入病房再是哈利和盧卡斯一前一後沖出病房最後到盧卡斯返回病房。
整個影像的來龍去脈起承轉合,全部細細觀看了一遍。
然後,再一遍。
但……還是什麽都沒有。空蕩蕩地,沒有其他身影。
原來,那,隻是一縷幻影,一縷從來不曾存在過的幻影。
傑克,不存在。
盧卡斯愣愣地坐在原地,拉開抽屜,掏出裏面的一包香煙,不緊不慢地點燃,叼在嘴邊,煙霧缭繞,模糊了視線。
想了想,盧卡斯又再次将整段影像從開始到結束播放了一遍,如同木偶般,安靜地坐在黑暗裏全程看完。
煙霧,在指尖氤氲,不經意間似乎沾染一絲藍色,暗紅暗紅的火光也變得陰冷起來,幾乎就要凍結成冰。
終于,播放完了。
盧卡斯靜靜地坐在原地,細細回想安森每次和自己提起傑克時候的表情,那種純粹那種幸福那種天真,似乎從來不曾經曆過傷害一般。
一直到電腦屏幕自動暗下來,他依舊沒有移動,黑暗宛若潮水般将他吞噬,心髒跳動的聲音似乎消失不見。
最後,就隻剩下一抹藍色火光在忽明忽暗閃爍,愣愣地、呆呆地停留在那裏,時間跟着停下了腳步。
許久,許久,不曾察覺時間的流逝。
啪。
手機屏幕的微光亮起,微弱而渺小地在黑暗裏支撐起小小一片微亮,照映出盧卡斯眼睛裏的一抹堅毅。
撥通電話,然而,沒有接聽。
盧卡斯也不在意,重撥一次。
一直到第四次的時候,電話終于接通,傳來諾拉-伍德略顯疲倦卻不失亢奮的聲音。
“噢,盧卡斯,怎麽了,這個時間來電?”
話語,已經到了嘴邊,但盧卡斯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正在畫畫?”
諾拉伸了一個懶腰,“對,正好有些靈感,一幅畫正在收尾,原本估計一個小時就足夠了,但現在幾點了?”
“哦,上帝……”顯然,諾拉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完全沒有意識到時間流逝,一會兒估計又要吵醒你爸爸了。”
盧卡斯滿嘴苦澀,“爸爸也在家?”
諾拉,“嗯,上周回來的,但後天需要前往科羅拉多一趟,一位好萊塢演員在大峽谷那裏買了一塊地,需要他給予一些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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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地?”
“對。土地。準備從零開始建造一棟自己的夢想城堡,和邁克爾-傑克遜的夢幻莊園一樣。但這些事情你爸爸什麽都不懂,他又不是建築專業的,不過你知道這些好萊塢門外漢們,什麽都不懂,就是有天上掉下來的巨額支票,他們認爲你爸爸是專家,需要你爸爸過去給些意見。”
噼裏啪啦吐槽一番,慢了半拍,諾拉才意識到重點。
“哦,抱歉,我又開始轉移話題了,你這個時間來電是怎麽回事?”
盧卡斯:……“是安森。”
諾拉,“安森?安森怎麽了?”
盧卡斯從來沒有感覺如此簡單,似乎重新回到夢魇的那一天。
他驚慌失措地看着父親和母親,恐懼和慌亂牢牢抓住心髒,他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叙述,他把安森丢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斷提醒自己,現在危險的是安森,和他沒有關系,但内心的絕望卻控制他的大腦,發不出聲音來。
他以爲自己已經長大,再次面對危機再次面對困境能夠成熟一些,從容面對生活出現的任何風暴。
然而,他錯了。
他依舊驚慌失措,如同一個膽小鬼,明明這是安森的事情,他卻如同傻瓜般坐在黑暗裏瑟瑟發抖。
“媽。安森……好像出事了。”
艱難,但終究還是說出口。
盧卡斯把自己掌握的事情全部說出來,一切來龍去脈,他們需要一起想辦法。
他很害怕,他真的真的非常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安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再次承受這樣的痛苦,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安森是否能夠再次承受這樣的痛苦。
他以爲那段記憶已經消失,安森完全不記得了,噩夢已經結束。
但現實從來沒有那麽輕松那麽簡單,夢魇一直在那裏,潛伏在陰影裏,猙獰而鬼祟地尋覓重新崛起的機會。
也許,安森确實不記得了,但不代表傷口已經徹底消失,他的痛苦他的掙紮他的夢魇,正在以傑克的方式存在着。
刹那間,盧卡斯仿佛重新回到十五歲,他青澀懵懂、他年幼莽撞,在困難和危機面前,如同無頭蒼蠅般橫沖直撞,用盡全身力氣卻依舊找不到出口,隻是消耗到精疲力竭,無法解決問題,卻被問題吞噬。
怎麽辦?
他應該怎麽辦?他們是不是要再次失去安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