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誰!大不了就是一條命嘛,誰怕誰!你們來啊!”
“一起死,你們想要同歸于盡,我奉陪到底,來呀,我們一起死,一了百了,誰都沒有必要再煎熬下去。”
他,瘋了,徹徹底底瘋了。
眼睛赤紅,鼻青臉腫,鮮血淋漓,渾身殺氣騰騰地揮舞着拳頭,不管不顧地無差别攻擊,踉踉跄跄的腳步在雲端搖擺,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氣也消耗殆盡,最後跪坐下來,無盡委屈和憤怒撕心裂肺地炸裂開來。
想哭卻哭不出來,最後隻是大聲,榨幹全部力氣地大喊。
“啊!”
母親緊緊地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然而,他聽不見,似乎要把全部情緒一股腦宣洩出來一般,爲什麽?爲什麽這些人不願意放過他和母親?爲什麽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了他們依舊要趕盡殺絕?爲什麽他們已經生活在地獄裏卻依舊看不到盡頭?
爲什麽他一直在隐忍一直在退讓一直在試圖理解他們都是受害者他們也有苦難言卻在到頭來自己傷痕累累?爲什麽受害者之間要互相傷害?爲什麽他們根本不給他和母親重新開始的機會?爲什麽他們的愧疚和退讓卻成爲那些受害者咄咄逼人的軟肋和弱點?
爲什麽!
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着,喊着,安森試圖把全部情緒從身體裏宣洩出去。
“安森!”
有人呼喊着,但安森不想聽,也拒絕冷靜。
他想逃,逃到天涯海角,遠離父親同樣也遠離母親,他甚至想要遠離他自己,他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自己。
他的無能。他的軟弱。他的愚蠢。他的脆弱。
他恨他自己,他隻想要親手掐死自己,結束這一切。
逃跑,狂奔,沖刺。
刺骨寒冷順着雙腳鑽入毛孔裏,他才意識到自己再次進入沙灘,海浪捆綁住自己的腳踝,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它就拖拽自己的身體進入汪洋,被無盡的藍色吞噬。
赫!
一個海浪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安森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整個人遁入一片藍色,無邊無際的藍色将他包圍,冰冷而鹹澀的海水滲透進入傷口,陣陣刺痛和拉扯幾乎就要撕裂皮膚,五髒六腑都能夠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不由自主地開始掙紮,試圖擺脫痛苦。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不如就這樣吧,就這樣結束。
海浪,在耳邊呼嘯,深邃而透徹的藍色順着傷口進入身體,血管變得冰冷刺骨起來,氧氣泡泡從肺部一點一點擠出來,他漸漸放棄掙紮,順着海浪的流動輕輕搖擺緩緩下沉,一股刺痛以肺部爲中心擴散開來。
所以,這就是結束嗎?
結束,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
眼皮,有些沉,緩緩颌起,無盡的藍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最後演變爲黑色,無邊無際的黑色将他徹底包圍。
這樣,也好,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不需要再擔心了。
句号,這就是句号。
“安森,安森……安森!”
一個聲音,猛地用力,拉拽着安森一股腦鑽出水面,氧氣沖破水泡強行灌入喉嚨裏,地心引力的重量卻奇怪地拉拽身體撞向地面,上下颠倒的倒置讓世界高速旋轉起來,安森直接坐起來,雙手感受被子和床墊的柔軟,滿頭大汗地喘着粗氣,大腦腫脹得幾乎就要爆炸,全身酸痛——
如同被狠狠群毆一般。
“安森……”
“安森,怎麽了?和我說話,怎麽了,不要吓媽媽。”
那是……
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安森順着聲音看了過去。
然後,看到了諾拉的臉孔。
安森大腦一陣天旋地轉,一時之間無從分辨夢境和現實,眼前的諾拉也和前世母親的臉孔重疊在了一起。
那些擔心,那些恐懼,那些在眼眶深處隐隐閃動的淚光。
所以,他現在依舊在夢境裏嗎?還是重新回到了現實?
但是,又如何确認,哪裏是現實呢?
也許,他依舊被困在前世,所謂的穿越重生根本就是一個夢境,他剛剛短暫回到現實,現在才回到夢境?
過去三年,隻是自己的一個想象?
因爲現實太痛苦,所以他又鑽入自己的幻想世界裏?
一股疼痛,在太陽穴裏拉扯炸裂,仿佛整個腦殼被撬開,神經緊繃到極緻幾乎就要斷裂,疼痛到了極緻反而呼喊不出聲,所有聲音消失在靈魂的最深處。
一個激靈,肌肉痙攣起來,刹那間呼吸再次被掐斷。
“安森……”
一旁,有人遞來一杯牛奶,安森順着牛奶望了過去,先看到盧卡斯,而後看到查爾斯,一家人都齊了。
眼前,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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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我在哪裏我正在做什麽?
夢境和現實的混淆、前世和今生的糾纏,讓安森失去方向。
安森接過牛奶,咕嘟咕嘟一口氣灌進去,冰冷到近乎僵硬的胃部似乎終于有一些暖意,意識稍稍清醒些許。
左右看看,海洋,消失了,沙灘也不見了,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酒店房間,最近一段時間再熟悉不過的房間。
夢境,還是現實?
安森朝着諾拉露出一個笑容,輕輕扯動一下嘴角,“噩夢。剛剛隻是做了一個噩夢,很長很長的噩夢。”
盧卡斯眉宇緊蹙,“夢見了什麽?”
安森話語一澀,半開玩笑地說,“我的前世。”
查爾斯稍稍放松一些,“不太好嗎?”
安森攤開雙手,“我現在的模樣應該就是答案了吧。”
諾拉沒有開口,隻是用額頭頂着安森的額頭,如同安森還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一樣,用這樣的方式測試安森的體溫,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裏流露出一抹堅韌,盡管安森抗拒,但諾拉還是倔強地堅持完成動作。
體溫,還好,沒有發燒。
安森滿臉生無可戀地等待諾拉用額頭測試體溫完畢,然後看着諾拉,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淺淺笑容。
“現在再确定了吧?我沒事。”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告訴過你們我沒事那就是沒事,如果生病,我自己會不知道嗎?”
一邊說着,一邊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面,腳趾蜷縮,仔細感受地心引力的拉拽和地面傳來的踏實感,一直懸浮半空左右搖擺的心髒終于緩緩返回地面。
安森朝着衛生間方向邁開腳步,卻仿佛克隆人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一般,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摔了出去,最後勉強用雙手支撐着地面,氣息再次紊亂起來。
“安森!”
盧卡斯一個上步準備保護安森,但還是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