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安森的狀态。

整個人被掏空，裏裏外外，什麽都沒有剩下，安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一整天繁忙而緊繃的工作結束之後，安森就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就隻想徹底放空地躺在沙發裏發呆；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勉強支撐，結果還沒有到晚餐時間眼皮就開始打架，好不容易吃了晚飯，但塞進嘴巴裏的到底是面包還是蘋果也沒有一個概念，咀嚼到一半就差點直接睡着。

晚餐，草草結束，吃沒吃完也無法确定。

此時已經顧不上晚餐結束之後馬上睡覺可能引起胃食道逆流的常識，腦袋還沒有接觸到枕頭就已經失去意識，昏昏沉沉地昏了過去。

然而，睡眠并不安穩。

安森一直在做夢，光怪陸離的夢境，打亂現實打亂規律，沒有來由也沒有脈絡，各式各樣的奇怪夢境。

一個，接着一個，接着一個，完全塞滿，沒有留下任何空檔。

那些夢境，全部記不清楚，甚至就連一些碎片都沒有留下，就隻記得最後一個，一個黑暗的地下室裏。

潮濕、腐爛、肮髒的氣息在鼻翼萦繞，提醒這裏應該是地下室，他蜷縮在一個角落裏，正在竭盡全力将自己瘦弱的身軀塞到陰影窠臼裏，完全隐藏起來。

盡管雙手掙脫麻繩的捆綁，但磨破皮的手腕依舊火辣辣得疼，長時間沒有血液流通的麻木感也無法掩蓋那股刺痛，仿佛螞蟻鑽入血管之中，在肌肉裏蔓延。

然而，他沒有時間理會這些。

全身緊繃、全神戒備，順着地下室樓梯盡頭門縫裏的微光識别空間和方位，心髒的跳動幾乎就要消失。

吞咽一口唾沫，這才意識到滿嘴血腥氣，喉嚨更是幹澀得厲害，一個吞咽動作卻和吞刀片沒有什麽兩樣。

差一點點就要驚呼出聲，卻因爲門口傳來些許動靜而硬生生吞咽了回去，全身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緻。

咿呀。

有人，出現了。

腳步落在樓梯之上咯吱咯吱的聲響，如同驚雷般落在他的緊繃神經之上，呼吸和心髒已經徹底消失。

“嗯，人呢？”

來人開口，下一步就是開關響聲，昏黃的燈光灑落下來。

機會。

就在黑暗和光明交錯的短暫刹那，黑夜還沒有來得及完全退去、光明還沒有來得及填充整個地下室空間。

他，啓動了。

從隐秘角落裏蹿出去，以身體爲籌碼撞了那個人一下。

然而，螞蟻撼樹——

他的身高僅僅到那個人的腰部，瘦弱的驅趕更是沒有什麽力量，怎麽可能輕易撼動眼前之人的高大身軀呢？

但他有所準備。

不僅撞擊，而且伸腿放在那個人的大腿後面一絆一推，依靠速度慣性以及身體的力量直接把那個人絆倒。

顯然，那個人也沒有預料到，猝不及防之間往後摔了過去。

“你！”

一聲驚呼。

他卻根本不給對方反應時間。

右手裏早早準備好的生鏽鐵片猛地朝着對方腹部刺了過去，用盡全身力氣；但期待之中的事情沒有發生。

在電影裏，匕首、餐刀、乃至于書本都能夠成爲殺人武器；但現實世界裏，尖銳的鐵片也無法刺入對方的腹部。

比想象中困難。

鐵片僅僅刺入一點點，然後就卡住了，再也無法推進。

一時之間，他無法确定，是因爲鐵片不夠鋒利還是因爲自己力氣不夠又或者是好萊塢電影都是騙人的。

他慌張地愣住了。

因爲這是實戰，一點點錯誤就能夠導緻滿盤皆輸。

他沒有退路。

糟糕。

他慌亂、他害怕、他開始劇烈顫抖。

但他還是做出了反應。

盡管他低估了鐵片的尖銳程度，但他沒有高估自己的力量，他知道哪怕自己竭盡全力，在成年人面前依舊微不足道，所以他必須做好兩手準備、第二方案。

他可以清晰看到那個人眼睛裏的猙獰，正準備展開反擊，盡管那個人帶着頭套掩蓋臉孔，但瞳孔裏的兇神惡煞依舊帶着血腥氣息張牙舞爪地朝着他撲過來，他馬上左手一揮，手裏的磚塊狠狠砸向那個人的腦袋。

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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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

沒有如同電影裏一般血花四射，似乎隻是擦了一層血皮而已，但緊接着他就用力一甩，磚塊再次甩向那個人的腦袋，一拍一丢兩連擊完成連續的擊打。

終于，那個人短暫暈眩。

他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朝着樓梯狂奔，膝蓋微微發軟，手腳并用地爬着樓梯逃出地下室，一下闖入一片光亮裏，頭暈目眩、眼花缭亂，整個腦袋幾乎就要炸開。

時間。時間！

他必須和時間賽跑，但越緊張越恐懼就越是不能慌亂，他反而稍稍停頓腳步，左右判斷了一下空間和方向，尋找大門所在的位置。

此時，門口出現一個人，沒有頭套，手裏拿着一瓶啤酒，正準備前往廚房，一時之間居然沒有注意到他的身影。

就在那個人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搶先一步啓動。

沒有往反方向逃跑，而是自投羅網地迎面沖過去，順手把右手裏的生鏽鐵片朝着那個人臉龐位置丢過去。

“啊！”

那個人驚呼一聲，條件反射地閃身。

他正好從旁邊的縫隙鑽出去，一溜煙地沿着直線前沖，推開正門，頭也不回地往外狂奔，再也沒有保留再也沒有停頓，就這樣忘乎所以地一路沖出去。

踏踏踏，踏踏踏。

腳底闆傳來一陣刺痛，此時姗姗來遲地才意識到自己沒有穿鞋，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不斷告訴自己冷靜。

石子。沙粒。

粗糙的路面磨蹭着腳底闆，鮮血淋漓，然後他才意識到自己雙手居然也粘上黏稠的血液，濕答答黏糊糊，刺痛一陣接着一陣宛若電流般快速傳過身體。

“跑，快跑！”

這就是他腦海裏唯一念頭。

但他知道，僅僅依靠雙腿，他是無法逃脫成年人魔掌的，他需要幫忙。

要麽，找地方藏匿起來，如同捉迷藏一般；要麽，尋求其他成年人的幫忙。

短短沖出去三十米，他快速左右打量一番，發現這是一個中産街區，獨門獨戶，但鄰居之間應該互相認識、互幫互助。

他産生一個想法。

回頭看了看，自己逃離的那個屋子裏已經有人出來了，他沒有時間猶豫和遲疑，他沒有再繼續往前沖，而是就近朝着左側的一棟房子沖過去，開始拍門。

哐哐哐，哐哐哐，用盡前身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