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着,撕心裂肺地,淚流滿面地,怒不可遏地。
所有憤怒所有悲傷所有痛苦,全部演變爲暴雨般的拳頭,狠狠砸在傑克那個被稱爲父親的畜生身上,竭盡全力隻是爲傑克争取一線生機,讓他逃出生天。
卻在不經意間回頭的刹那,看到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孔——
他,安森-伍德,九歲,瘦弱矮小,滿臉血污打着赤腳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拔足狂奔,雙手和衣服之上沾滿血漬,宛若剛剛從地獄逃脫,不管不顧地狂奔。
“着火了”,他嚷嚷着,沙啞的聲音幾乎消耗全部力量。
然而,沒有回應,那些屋子那些空間,嚴嚴實實地緊閉,沉默以對,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遺留在外面。
跑。
不由自主地,來不及分辨證明回事,他對着九歲的安森-伍德大聲呼喊起來。
“跑,安森,跑!不要回頭!”
身後,滾滾陰影鋪天蓋地地追趕而來,張牙舞爪地窮追不舍,殘酷而猙獰地看着那個瘦弱身影的掙紮。
如同高高在上地俯瞰蝼蟻一般。
就不緊不慢、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根本不着急吞噬,因爲那片陰影确信,他無法逃出他們的五指山。
他,一路狂奔,唇瓣幹裂、雙腳刺痛,幾乎就要耗盡全部能量,甚至呼喊不出聲,跌跌撞撞眼看就要摔倒,隻是眼神裏閃爍着一抹倔強,固執地奔跑着,血肉模糊的雙腳在粗糙的地面之上精疲力竭地狂奔。
這一幕,死死掐住安森的喉嚨,幾乎就要無法喘息。
前方,傳來一聲心碎的呼喊。
“安森,逃,快逃!”
安森一個激靈,順着聲音望去,瞬間腦海轟鳴呲牙欲裂——
媽!
他試圖呼喊,卻喊不出聲,似乎重新回到前世記憶。
母親手裏抓着石塊,毫無章法、白費精力地揮舞着,頂着腦袋撞向那些兇殘冷漠的人群,披頭散發地用腦袋頂着他們的胸口,抱着同歸于盡的心态和他們扭打在一起,卻沒有任何攻擊力可言。
那些兇神惡煞的人群看到安森,如同蝗蟲般朝着安森聚集而來,母親試圖阻止他們,卻隻是螳臂當車——
呼啦啦。
人群決堤。
母親喊着,撕心裂肺地喊着,“逃!”
但是,他不行。
腳步終究還是朝着母親的方向沖去,轉眼就被人群吞噬,暴風雨般的拳頭和踢腳朝着他的身體砸下來。
他用身體保護着母親,用後背将急風驟雨攔截下來。
口腔裏,一股血腥氣息彌漫開來,五髒六腑似乎都在支離破碎。
穿過小腿和小腿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後面的狹窄空間裏聚集着一張張冷漠的臉孔,他們在圍觀着吃瓜着,居高臨下地觀看着。
一小部分人于心不忍地轉移視線,卻隻是匆匆邁開腳步離開,卻沒有人願意發出聲音,更加不願幫忙。
耳邊,傳來母親苦苦哀求的聲音,卻漸漸淹沒在那些拳打腳踢的共鳴裏,意識開始模糊,恍惚之間好像再也察覺不到疼痛,靈魂離開身體,俯瞰這一切。
“讓我走吧,我不想成爲你的英雄,我不想成爲什麽大人物,隻是想要像普通人一般認真生活。”
這首“英雄(Hero)”,收錄在八月三十一日樂隊首張專輯“盛夏午夜”之中,這是樂隊首次登上“今夜秀”表演的曲目,也是安森專門爲樂隊首次亮相創作的曲目,靈感正是來自傑克。
然而,現在安森才終于明白,那些音符那些歌詞那些情感,不僅僅來自傑克而已,而是一直隐藏在靈魂深處的傷口。
傑克,是他。
安森-伍德,是他。
安森,也是他。
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掙紮、他們的絕望,他們的夢想,全部都是一樣的,因爲歸根結底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他試圖呼救——
不,他正在呼救,一直如此,竭盡全力地發出聲音,隻是沒有人理會罷了,他隻是想要安安靜靜地生活,如同一個普通人,擁有一些小确幸、一些小夢想,但事情似乎沒有那麽簡單,那些夢魇始終在糾纏他。
再次擡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傑克,安森完全愣住。
安森試圖開口,卻發現話語卡在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傑克悲傷而絕望地看着安森,盡管嘴角依舊帶着笑容,但眼睛裏卻盛滿淚水,“安森,不要丢下我一個人。”
“不要,求求你了,我不想一個人。”
安森的喉嚨就這樣被掐住,無法呼吸,更無法開口。
視線裏,安森-伍德卻出現了,那個九歲的瘦弱孩子,遍體鱗傷,眼睛裏的痛苦在掙紮,幾乎就要站不穩,似乎一陣風就能夠将他吹散,他站在會面室的角落裏,大步大步沖過來,“跑,安森,跑!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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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再一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求救的呼喊。
啊!
聲音,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淚流滿面、血流成河。
啊啊啊!
九歲的身軀根本無法承受黑暗的侵蝕,整個人破碎而哀傷,在狂風暴雨之中搖搖欲墜,随時可能散架。
但他隻是注視着安森,持續不斷地呼喊着同一句話。
“不要回頭!”
這讓安森一愣,下意識地轉身邁開腳步奔跑起來。
跑,安森,跑!
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跑又應該跑向哪裏,但他還是邁開腳步,在無盡黑暗裏抓住一個方向狂奔。
傑克滿臉恐懼地呼喊起來,“不!”
安森-伍德沖了過來,傑克也拔足狂奔迎面沖了過去,絕望和痛苦、哀傷和茫然演變爲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刹那間将安森團團包圍,才剛剛邁開的腳步重新停下來,他完完全全被困在原地無法動彈,在驚濤駭浪裏苦苦支撐,溺水的恐懼正在漸漸淹沒頭頂。
“讓我走吧,我不想成爲你的英雄,我不想成爲什麽大人物,隻是想要像普通人一般認真生活。”
安森-伍德正在靠近。
傑克也正在靠近。
眼看着他們就要沖撞在一起,這讓安森不由屏住呼吸。
然後,撞擊發生了——
砰!
安森-伍德撞向傑克、傑克撞向安森-伍德,但想象之中的災難沒有發生,兩個人雙雙跌跌撞撞地撞向安森。
就這樣,消失不見,消失在安森的身體裏。
世界,安靜下來,會面室裏再也看不到其他身影,就隻剩下他一個人。
三個人融爲一體,那些痛苦和絕望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在腦海裏掀起驚濤駭浪,磅礴洶湧的情緒力量全面炸裂,瞬間拉拽着安森墜入汪洋大海,被一片藍色包圍。
藍色,掐斷呼吸,整個人在潮汐的拉扯之中支離破碎分崩離析,痛苦瞬間推向極緻并且超出承受極限。
啪。
神經斷裂,再也無法承受,意識就這樣遁入無邊無際的藍色緩緩下沉,緩緩地、漸漸地被藍色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