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死局
今日打寶玉,倒不是甄應嘉故意發作,存心爲難。
早先,甄應嘉就聽下人說了,甄寶玉慣是喜歡往年輕媳婦、漂亮女孩兒堆裏鑽,
愛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連老太太、自己房裏的丫鬟,皆是不能幸免。
一般大戶人家,當今太太房裏的丫鬟,是要伺候男女主子房事的。
甄寶玉此行,妥妥地挑釁母婢,給甄應嘉帶綠帽子。
按照現時的規矩,便是被甄應嘉打死了,亦是無話可說!
後又傳出,說什麽,見了女孩兒,他便覺得清爽,但見了男子,便覺得濁臭難聞。
更有幾次,幾個下人不知甄寶玉的脾性,說“女孩兒”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焚香沐浴、漱口,
便被他打爛了嘴巴子,趕到城外莊子上,自生自滅。
性情之乖張若此。
更有西席——賈雨村,言說過此事,但,甄應嘉一直未放在心上,隻當是自己對兒子寵溺了些,應是無礙的。
覺得定是賈雨村,誇大其詞,以挾恩圖報,便将賈雨村辭退了事。
今日一見甄寶玉的行止,甄應嘉深覺今是而昨非,錯怪了賈雨村。
他的兒子,真是……
唉!
一言難盡!
望着被衆人擡起去搶救的甄寶玉,甄應嘉不禁以手覆面,老淚縱橫,隻覺自己的大業,
要廢在這個愚頑的兒子身上。不禁心如死灰,争雄好勝之心比往日又淡了幾分。
“老爺,劉知府來消息了。”
甄應嘉踉跄回了書房,沒一會兒,李槐便推門而入,附耳說道:
“賈玳是自己人。”
“在揚州又停了一晚,應是今日傍晚到江甯。”
說完,李槐自覺退出書房,合上房門,轉而又去甄老太太房裏,代甄應嘉瞧瞧甄寶玉如何了。
書房裏,甄應嘉冷笑一聲,“竊居甯國府,奪了我外甥(賈珍)的爵位,”
“什麽自己人?一個庶子而已!”
“等老夫收拾了林如海,再來找你算賬,包括水溶!”
水溶支持的是廢太子一脈,甄家支持的乃是忠順親王。
隻是礙于泰康繼位,大勢已成,他們兩家便聯合起來,想奪下鹽利以自肥。
自古造反皆是件很費銀子的事。
明末,李自成打進北京城,滅了明朝,因缺錢養兵,亦是鬧出了拷饷的醜聞。
最後,逼得北中國士紳,皆是降而複叛,開門恭迎滿清入主中原,把個好好的花花江山,爲此弄丢了。
賈玳人未到江甯,卻是引得各方關注,和他悶聲發大财的宗旨背道而馳,這是他沒料到的。
與此同時,賈玳南下,兵過揚州而不入的消息,已是飛鴿傳到了神京。
顧秉鈞得了消息,面上不鹹不淡。
從賈敬進士及第,榮國府下嫁嫡女于落魄的林家,便是中了太上皇之計。
自古文武殊途,何況賈家還是大魏頂級勳貴,棄武從文,想幹嘛?
于文官集團,和勳貴集團,皆是兩面不讨好。
賈家隻能做個棋子,還是注定身死的那種。
南書房,泰康帝日常處理政事之所。
“賈玳和榮國府,聯合保舉賈元春入宮。”
“顧師,你怎麽看?”
泰康帝拿起禮部呈上來的秀女名冊,見上面有賈元春的名字,眉頭一挑,很是苦惱。
開國七十載,大魏皇室一邊暗中各施手段,削弱開國勳貴手裏的兵權。
而今,隻有南安郡王家,掌雲南五萬精兵,對峙茜香國;
北靜郡王家,手握北邊三鎮十萬兵馬,鎮守北疆,以防瓦剌南下。
一邊,皇家又世代和勳貴聯姻,以示安撫。
但,到泰康帝已是四代了,且,他認爲,現在勳貴手裏除了财權,便沒什麽實力,
又有京營效力,泰康帝便不願後宮之中,還有勳貴家的女人爲耳目。
帝王疑心之中,可見一斑。共患難益,同富貴難,人之本性也!
“陛下,賈玳已是到了揚州?”
顧秉鈞沒回答問題,反把話題扯到了一邊。
“什麽?”
“賈玳到揚州了?可有領兵入城?”
泰康帝一聽,一掃心頭的不快,隻覺錢袋子,穩了!
其實,賈玳前腳離開神京,後腳東廠便缇騎四處,傳播賈玳帶兵扶靈南下,乃是奉了當今密旨——
彈壓揚州鹽商,幫助林如海,武力收取巨額鹽稅,保障國用。
隻是,顧秉鈞接下來的話,卻是讓泰康帝咬牙切齒。
“他是四王八公一黨!”
畜生!
當初,清虛觀救朕的時候,朕便許諾過,等賈玳再長大些,便重用他。
可一轉身,這家夥就投了太上皇和四王八公一黨,令自己的計謀,功敗垂成。
簡直白眼狼,養不熟!
泰康帝一臉郁悶,心頭滴血。
一向自有他算計别人,焉有别人算計他的理?
此刻,若是賈玳在此,泰康帝定會将他生吐活剝,以洩心頭之恨!
“陛下,明兒,太上皇便要乘龍舟南下了。”
“按理,太妃娘娘也一道跟着去,不知,身邊尚缺一女官否?”
鋪墊好了一切,顧秉鈞猶如老狐狸一般,見機出手。
也不說泰康帝太嫩,豈能爲所欲爲,想不納勳貴之女,便不納的?
轉頭便是一毒計,賈元春不作秀女嫁入皇家,在李太妃(泰康帝生母)身邊做個女官,總可以吧?
既不蹙泰康帝的眉頭,又照顧了勳貴的感情。
畢竟宮中女官,廣義上來說,也是皇帝的女人嘛,雙方都有台階可下。
泰康帝也是個聰明的,隻是賈玳的背叛,讓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那,賈玳呢?”
顧秉鈞一捋颌下短須,自信一笑,“賈玳入局的那一刻,便是退無可退!”
原來,自谷梁學派風行民間始,大家族便講究親親相隐,今日,賈玳不幫林如海,
明日,甯榮二公的舊部,便會離他而去。
一個連親人,都見死不救的人,其部下會怎麽想?
跟着這樣的人,有命享富貴嗎?
連魏太祖這等人傑,皆是一面安撫,一面收回老兄弟手裏的兵權,何況,一個隻仗着祖宗餘威的纨绔子弟?
隻要消息一傳出,就是賈玳身敗名裂之時,再也不成氣候,甯榮二府百年基業,便冰消瓦解當前!
顧秉鈞一通大道理講完,泰康帝眉頭大展,笑道:“顧師,真乃吾之子房也!”
“且去内閣拟好聖旨,朕用印之後,便教中官立刻去榮國府傳旨。”
“時不我待啊,太上皇明天就要出發,辛苦顧師了!”
顧秉鈞躬身領命而退,隻是,泰康帝眼底的陰霾一閃而逝,喃喃自語道:
“顧師,勳貴是大家族不假,但文官集團亦是大宗族,”
“朕不能蹈明英宗覆轍,留學瓦剌啊……”
說來也巧,和明英宗一般,泰康帝也是第四任皇帝。
登大寶以來,泰康帝便一直看《明史》,自覺勳貴是要打擊,文官也要平衡,
皆是不可全信,亦不是不可用。
他隻是想把勳貴收爲己用,而不是徹底廢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