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七天,整個五星陶瓷廠總廠,仿佛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
辦公樓三樓的燈火,徹夜通明,從未在午夜前熄滅過。
李峰幾乎就住在了辦公室裏,一張行軍床擺在牆角,困了就眯一兩個小時,餓了就讓食堂送來幾個饅頭一碗熱湯,就着鹹菜對付一頓。
他的辦公室,成了整個項目計劃攻關臨時指揮部的中樞大腦。
“李廠長,工藝組這邊對泥料自動化配比的幾個關鍵參數還有疑問,您看……”吳青頂着兩個黑眼圈,手裏拿着一疊畫滿了各種流程圖的草稿紙,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我看看。”李峰接過圖紙,目光迅速掃過,拿起鉛筆在上面圈出幾個地方,“問題在這裏,還有這裏,傳統的配方是靠老師傅的經驗,但自動化生産線要的是精确數據。”
“你們把配方裏的每一種原料都進行成份分析,建立一個數據庫模型,然後通過傳感器實時反饋,用計算機進行動态調整。具體的數據模型框架,我待會兒畫給你們。”
吳青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明白了!還是李廠長您站得高看得遠,我們光想着怎麽把老師傅的手藝變成機器動作,卻忘了從根子上用數據解決問題!”
吳青前腳剛走,劉副廠長後腳就跟了進來,他的嗓子已經有些沙啞:“李廠長,設備選型組遇到了難題。國内符合我們技術要求的設備幾乎是空白,尤其是窯爐的溫控系統和自動機械臂,國外倒是有,但價格……簡直是天文數字,而且人家對我們技術封鎖,根本不賣核心部件。”
“最重要的是,我們還要對機械臂進行改造”
李峰對此早有預料,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沓厚厚的圖紙,遞給劉副廠長:“這是我之前畫的一些設備概念圖和核心結構圖,你們設備組組織技術骨幹,看看我們自己有沒有可能把它造出來。”
“不用一步到位,可以先從半自動的開始摸索,關鍵是把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裏。”
劉副廠長接過圖紙,隻看了一眼,雙手就微微顫抖起來。
圖紙上的設計精巧絕倫,許多結構他聞所未聞,但仔細一看,卻又完全符合機械原理,并且巧妙地避開了一些國外的某些所謂的專利壁壘。
“這……這……李廠長,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啊!”劉副廠長激動得語無倫次。
“先别激動,這隻是個概念,要把圖紙變成實物,還需要你們設備科的同志們反複論證、試驗。你告訴他們,大膽地想,大膽地幹,出了問題我來負責!”
就這樣,工藝組、設備組、土建組……一個個難題被彙總到李峰這裏,又被他以一種超乎衆人想象的方式,一一化解。
周苗苗和王萍帶領的自控系統組,更是成了李峰的“親傳弟子”。
李峰将自己腦中來自系統的龐大知識體系,簡化成一個個清晰的模塊和流程,手把手地教她們如何用邏輯門電路和初步的編程語言來構建整個控制系統的框架。
兩個金陵大學的高材生,在這七天裏學到的東西,比她們在大學四年裏學到的加起來還要多,還要震撼。她們看着李峰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敬佩,變成了近乎崇拜。
整個指揮部裏,彌漫着一股濃烈的、滾燙的奮鬥氣息。方便面的香味、墨水的味道、偶爾響起的激烈争論聲和沙沙的繪圖聲,交織成一曲激昂的戰鬥序曲。
終于,在第七天的下午,當最後一個标點符号被敲下,當最後一張圖紙被歸檔,一份厚達一千二百頁,重達十幾斤的《全自動陶瓷生産線示範項目總計劃書》正式完成。
吳娜帶領的預算組将最後的總預算數字報上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家工廠望而卻步的天文數字。
但李峰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将這份凝聚了近百人心血的計劃書,鄭重地裝進了牛皮紙檔案袋裏。
“金主任,備車,去部裏。”
吉普車在輕工業部大樓前穩穩停下,李峰抱着厚厚的計劃書,走進了這座熟悉的建築。
鄭國維早已在辦公室門口等着他,看到李峰眼中的紅血絲和略顯憔悴但精神依舊飽滿的面容,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峰的肩膀:“辛苦了!”
“鄭司長,幸不辱命。”李峰将計劃書遞了過去。
鄭國維接過,手臂猛地一沉,險些沒拿穩。
“嚯!這麽厚實!”他驚歎道,随即大步流星地帶着李峰走向姜部長的辦公室。
姜部長正在批閱文件,看到他們進來,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李峰抱着的那個巨大的檔案袋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姜部長,李峰同志把項目計劃書送來了。”鄭國維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李峰上前一步,将計劃書恭敬地放在姜部長寬大的辦公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姜部長,五星陶瓷廠,《全自動陶瓷流水線生産的建設》項目總計劃書,請您審閱。”
姜部長沒有立刻去翻閱,他的目光停留在李峰的臉上,緩緩說道:“一個星期,我還以爲你會申請延期。”
“軍中無戲言。既然答應了您和鄭司長,就一定要完成。”李峰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姜部長點點頭,這才将目光轉向那厚得像一部大字典的計劃書。
他戴上眼鏡,解開檔案袋的系繩,抽出了裏面的文件。
扉頁上,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清晰醒目:《關于建設我國第一條全自動智能化陶瓷生産線的可行性研究與詳細實施計劃》。
僅僅是這個标題,就讓姜部長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翻開了第一頁,是項目總綱。從項目背景、建設的必要性與緊迫性,到項目的總體目标、分期實施步驟,再到技術路線、預期效益……每一條都綱舉目張,邏輯清晰,高屋建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