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僅三十出頭的阿貴,卻有着遠超同齡人的豐富閱曆。
十二歲便出來當兵的他,早已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物,經曆了無數風浪。
阿貴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張金稱三人每次都要刻意支開他,神神秘秘地商量着什麽,這其中必有蹊跷。
但阿貴對他們三人頗有好感,深信他們絕非歹人。
于是他便揣着明白裝糊塗,權當沒看見這些異常舉動。
這一路上,阿貴專心緻志地開着車,對張金稱三人的真實來意隻字未提。
讓停車就停車,讓趕路就趕路,主打一個老實聽話。
張金稱始終在暗中留意着阿貴的一舉一動,經過多日的觀察,他對這個人的表現頗爲贊賞。
在張金稱看來,像阿貴這樣出身底層的士兵,不過是爲了謀生而随波逐流,真正爲禍一方的,是郎三、米高那些販賣“面粉“生意的大佬們。
經過數次不動聲色的試探後,張金稱漸漸卸下了部分防備。
他發現阿貴爲人樸實耿直,行事坦蕩,與那些陰險狡詐之徒截然不同。
這樣的性格特質,讓張金稱确信阿貴絕非米高安插在他們身邊的眼線。
張金稱與阿貴聊過後得知了他的個人包括家庭情況,對他也有了個破位詳細的了解。
“阿貴,如果你今後有錢了,你最想幹些什麽?”張金稱在後排随意的問道。
阿貴憨憨的一笑道:“呵呵,我就想孝敬我的阿爸阿媽,還有讓老婆孩子們都過上好日子。”
樸實的話,卻帶着最真誠的笑容。
看着眼前的阿貴,張金稱腦海中突然就想起這麽一個人來。
這個人就是張金稱多年前帶過的一個兵,他叫辛全。
張金稱覺得,阿貴跟辛全其實很像。
他永遠不會忘記幾年前的那一幕的情景。
——駐地門口的柳樹下,張金稱看到辛全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排長,我還能重返部隊嗎?”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插進張金稱的心裏。
那是幾年前的春天,柳絮漫天飛舞,張金稱剛當上排長沒多久,派去新兵營訓帶新兵,每天忙得連軸轉。
這幾年改開搞得火熱,不少戰友都萌生了轉業回家創業的想法。
就連中隊長劉小濤都說,這娃子今後準能成大器。
說起辛全這小子,剛來部隊時還是個瘦不拉幾的毛頭小夥,走路都帶着股子鄉土氣。
背着那個補了又補的帆布包,裏頭裝着他媽媽縫的被面和兩身舊衣服。
可沒到一年,這孩子就練出了一身腱子肉,站軍姿筆直得跟楊樹似的。
每次站軍姿考核,他總能堅持到最後一個。
老辛家是東山農村的,種着十幾畝地,家裏就他這麽一個獨苗。
他爹長年累月在地裏幹活,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媽在鎮上養雞場打工,一個月才掙幾十塊錢。
“這孩子打小就說要當兵,這孩子啊,上學時看到電視裏播解放軍,眼睛都不眨一下。”每次他媽媽說起這些,眼裏都閃着光。
那年他爹賣了家裏唯一的頭牛,給辛全買了一套新衣服,送他去參軍。
臨走那天,老兩口站在村口,一直目送兒子走到看不見爲止。
記得他入伍那天,穿着嶄新的軍裝,筆挺地站在隊列裏,眼裏寫滿了堅定。
新兵連三個月,辛全就被評上了标兵。
來部隊後,這小子争氣得很,樣樣都沖在前頭。
天沒亮就起來跑步,晚上訓練完還在加練。
就連休息時間,也抱着本《軍事理論》在啃。
他班裏的戰友都說:“辛全這娃,準能考上軍校。”他就憨憨地笑,說:“等我考上軍校,一定讓俺爹媽過上好日子。”
那年年底,大隊裏搞演習,辛全帶領班組在野外堅持了三天三夜,硬是完成了所有任務。
中隊長劉小濤當場表揚他,說要推薦他去考軍校。
可天有不測風雲,事情就發生在那個陰雨綿綿的下午。
戰友小張在五千米越野中掉了隊,看見了,主動要求陪他重跑一圈。
“排長,您放心,我帶着小張完成訓練。”臨走前,辛全還朝張金稱敬了個标準的軍禮。
那天辛全穿着洗得發白的訓練服,褲腿上沾滿了泥水。
半小時後,張金稱接到緊急電話,說訓練場上出事了。
那一刻,張金稱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趕到現場時,辛全躺在擔架上,臉色煞白,嘴唇都沒了血色。
周圍的戰友們都紅了眼眶,就連一向嚴厲的中隊長劉小濤也哽咽了。
原來小張在陡坡處抽筋摔倒,眼看就要滾下去,辛全沖上去推開小張,自己卻重重摔在了石頭上。
那塊突出的青石還沾着他的血迹。
送到醫院時,醫生搖着頭說:“腰椎受傷嚴重,可能要癱瘓三年以上,就算康複了也很難再回到部隊。”辛母聽到這話,當場就暈了過去。
消息傳開後,整個中隊都沉默了。
訓練場上少了辛全那道挺拔的身影,連早操時的口号聲都低了幾分。
戰友們都說,要把自己的津貼捐給辛全。
第一次去醫院看辛全,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難受。
病房裏,辛全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闆。
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
“排長,您說我這輩子還能站起來嗎?”辛全問這話時,聲音哽咽得厲害。
張金稱看到他的枕頭是濕的。
強忍住心中的酸楚,張金稱拍拍辛全的肩膀:“别怕,咱們一步一步來。”其實張金稱心裏也沒底,可不能讓辛全看出來。
那段日子,張金稱隻要一有空就往醫院跑。
看着這個陽光開朗的小夥子變得沉默寡言,張金稱的心裏像壓了塊大石頭。
有時候,張金稱半夜醒來,總會想起他那句“排長,我還能重返部隊嗎”。
戰友們輪流去醫院陪護,可辛全把自己封閉起來,整天躺在病床上發呆。
就連最愛吃的家鄉菜,也一口不動。
“兒啊,你要振作起來啊!”辛全媽媽哭着勸說,可他始終不吱聲。
那段時間,辛全媽媽的頭發一下子白了大半。
辛全的爹,那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來醫院時總是默默地坐在床邊,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搓着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