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丹華派。
原本昆侖山九派之一,萬象天宮淪陷之後,依附萬象天宮而存的丹華派自然也慘遭屠戮,如今道氛早已不存,群妖盤踞,血腥之味沖天,已是餓鬼道的據點。
《餓鬼吞業大法》雖可迅速提升血妖修爲,但若長時間處于饑餓狀态,便會變成理智喪失,隻知吞噬所見一切的餓鬼,所以大戰歸來後,餓鬼道群妖們七八成團的坐在一起,正進行一場觸目驚心的血飨盛宴。
斟滿的美酒混着血液大口飲下,圈養多時的“人牲”被毫無尊嚴的宰殺,或蒸或脍、或炙或煮,又或便即生啖,血肉分食殆盡,連白骨都被吮淨嚼碎成渣滓,争食聲、哄笑聲、碰盞聲、粗鄙的叫罵聲甚嚣塵上,踐踏着道宗淵薮昆侖山的積蘊千年清淨神聖。7K妏敩
隻純淨白雪依舊飄散,紛紛揚揚,似要掩蓋這讓人不忍直視的罪孽……
餓鬼道道主隐虛爲并未參與其中,他隻影孑然,倚在遠離喧嚣的一處小亭柱子上,細數着飄落的雪片,面容隐藏在檐角陰影内,像一個不容于世的孤魂野鬼。
當他數到第三千六百七十八片雪花時,等待已久的腳步聲降臨了。
隐虛爲不回頭,直接問道:“交涉結果如何?”
“自然是如預料一樣喽,九鼎破氣法已得,剩餘九鼎方位圖對六道惡滅并無作用,怎肯再出力争取,自是以帝淩天傷勢爲由,借口拖延了。”聲音先傳來,随後才見裹着厚厚裘衣,一臉衰頹模樣的胡離從他身後踏出。
隐虛爲冷哼一聲、面帶微忿道:“若非獅王出手,連這半本天書都搶奪不到,結果一番辛勞,竟是爲他人作嫁。”
天書争奪之戰,以天書世界墜落江面拉下落幕。
數百丈的心形結界砸落江面,激起萬丈波瀾,雙方船隊陣勢皆被狂潮怒浪沖得七零八散,六道一方擔憂帝淩天傷勢,在晏世元的号令下便即刻撤退。正天盟亦有顧忌,加上時機已失,也未做追趕,同樣偃旗息鼓。
至此雙方各自撤兵,盤點下來,六道和三教各有得失,卻屬萬妖殿收獲最少。
天書一分爲二,師我誰奪回的是破除九鼎鎮脈的法門,有此法門在手,隻需待帝淩天傷勢恢複後,便可破除鎮壓昆侖氣脈的禹王鼎,汲取天地靈氣淨化先天神魂,讓天人五衰功提升至完美之境。
但對萬妖殿而言,欲破山河九鼎,毀大唐龍脈,隻破除昆侖山的一隻禹王鼎遠遠不夠,若無九鼎方位圖指引,萬裏疆土中尋找九鼎無異于大海撈針,隻得了半邊天書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難怪隐虛爲說是爲他人作嫁。
胡離卻不怎麽在意,隻有氣無力道:“都等了百年了,何必計較一時得失,或許過不了多久,便會有人主動将天書送來呢。”
“又是語焉不詳,故作神秘,你真是從你二叔那學了壞習慣!”隐虛爲聽他話中有話,也不多問,隻輕聲取笑,可言語中提到胡不歸,面上的笑容便顯得落寞了。
胡離也不再言語,隻與隐虛爲一道擡頭看着雪,一時天地靜默,隻有千秋雪落,掩盡風流。
過了良久,胡離才歎了一聲,畏冷般裹緊身上的裘衣道:“唉,昆侖苦寒之地,果然不适合我這體虛之妖,還是家裏紅泥煮雪來得舒服,走了。”
隐虛爲挑了挑眉,“這便走了,不帶咱們尊貴的公主一起嗎?”說到公主二字時,言語中是遮掩不住的嘲諷。
胡離撣了撣肩頭的雪道:“大愛大恨、狂喜狂悲之後,難得有所領悟,她既要在此閉關,我們也沒理由毀去她的機緣。”
“人妖之間,本就難以共存,也虧得她被心上人抹了脖子後才認清。”隐虛爲不屑回應,顯然他已得知姬瑤月在天書中的境遇。
自姬瑤月醒來之後,便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失魂落魄,不言不語,隻在昆侖尋了個僻靜的居所要求閉關,後來,隐虛爲在探聽之下,得知了天書世界中的争鬥詳情,才知曉原來姬瑤月才是這場天書之争中的最大輸家。
她喜歡的那個人族非但背着她和天女搞在了一起,最後更是爲了天女親手殺了她,雖然天書世界中分不出生死,但此舉動已算表明立場界限。
但一失便有一得,此番曆經情傷,心神皆受劇挫,卻令姬瑤月隐隐約約有所明悟,所以才要閉關參詳。
需知修行路上分“漸修”和“頓悟”兩種方式,前期築基多靠“漸修”,但若隻靠“漸修”,便是達到極緻,也不過因循前人所走道路,成就終究有限。
後期想要突飛猛進,則是靠頓悟,所謂頓悟,便是突然間的福靈心至,有所體悟,一般總是伴随巨大的人生變故和情感變化而來,心理上大破大立,才能破除桎梏,走出屬于自己的一道路。
頓悟乃是難得機緣,卻也稍縱即逝,若不能即刻閉關,将缥缈的靈感化虛爲實,錯過之後隻怕再無機會,所以胡離他們也無理由強拽着他們名義上的“公主”在此時出關。
但隐虛爲頓了頓,随後又道:“不過,此等年歲便能有所明悟,我倒也小觑她了,出關之後,她定是修爲大進,不知北龍天那父慈女孝的遊戲還要玩多久?”
胡離又歎口氣,苦笑道:“王上一生爲妖族千秋大計竭心盡力,乃至血親盡喪,天倫夢斷,如今臨老了,想要認個女兒找些慰藉,我們又怎好壞了他的興緻?”
隐虛爲哼了聲,不滿道:“怕隻怕這慰藉會要了他的命。”
“公私之間,王上向來決斷得清,若有必要,我也會提點他的。”
“罷了,就這樣吧。”隐虛爲打住這話題,道别道:“歸途漫長,你一路小心。”
胡離則向隐虛爲長身一拜,神色鄭重無比的一揖到底,“放心,有獅王同行,自是安全無虞,倒是你……聽聞我們不在期間,萬象天宮中的藥材有遺失,再聯想楚白牛被從畜生道那帶出,其目的如何,不難猜測。六道和正天盟的決戰将起,身居險地的你才要多加保重,畢竟……我可不想第二次失去你。”
聽聞胡離最後話語,隐虛爲愣了一愣,随後面上表情變得僵硬道:“你是幾時知道的?”
胡離自嘲道:“哈哈,枉我自诩聰明,竟被你和二叔瞞在鼓裏這麽多年,直到接替了二叔的位置主持“禍種”計劃,才有資格得知你的存在。”
隐虛爲有些不敢看胡離,他眼神看着腳尖,腳尖則摩擦着青階上的積雪,遲疑了一會才語帶愧歉道:“你怪我麽?”
“怪,怎能不怪!”胡離毫不遲疑的回答,怨歎道:“我平生志願,便是聲色犬馬,逍遙一生,有事都交給家裏人頂,可哪想家裏長輩一個個都離我而去,讓我逍遙身換做勞苦命,挑起了天大的擔子,你說我怎能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