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長離燒得很厲害。

醫仙老頭已經給他吃過兩顆能治百病的藥丸，當時長離是好了一點，但沒過一會長離就又燒了起來。

但他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繼續削着簪子，對旁邊老頭的勸說恍若未聞。

他不聽，老頭一來氣，也懶得管了。

雖然對長離來氣，但這也不影響老頭對唐今上火。

診脈能診出的東西遠比人想象的要多，老頭“醫仙”的名頭也不是白叫的，看看臉色，把把脈，便足夠老頭知道長離爲什麽會燒得那麽厲害了。

這種事本不該他管，隻是在聽見唐今說出那句“我想吃花糕了”，而長離還應了“好”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甩袖就走。

治得好身上的病，他還治得好腦子裏的病嗎？

醫仙老頭氣沖沖地走了，而唐今抱起那失去力氣栽進她懷裏的長離，回了竹屋。

她将長離在床上放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冷嗎？”

長離反應了一會，半晌，嗯了一聲。

會覺得冷，便說明他的體溫還在上升。唐今垂眸，給他蓋好了被子。

長離一直看着她，唐今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便問他：“怎麽了？”

青年那雙灰棕色的眸子有些朦胧，他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又搖搖頭，什麽都沒說。

唐今摸了摸他的額頭，起身出了竹屋。

長離看着她走了出去，半晌，又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病了。

雖然病得很少，但他以前也病過那麽一兩次，但隻要過幾天就能好了……

于是，等唐今拿了針包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那已經病得暈暈乎乎的青年還非常頑強地想要起身，但轉了兩圈後就又一頭栽倒回了床上。

在床上安靜地趴了一會後，青年又開始試着起身。

本就沒多聰明，這一燒，隻怕燒得更笨了。

唐今走到床邊将人翻了個身，然後将他重新塞進了被子裏。

長離看着她，慢慢也停下了動作。

說到底，他隻是不安。

生活在叢林裏的猛獸，就算受了重傷，生了重病，也絕不會暴露出自己的虛弱，因爲一旦暴露，迎來的很可能就是死亡的命運。

唐今點了一盞燈，将針包展開。

見某隻笨狗還在呆呆看着她，唐今聲音淡淡：“把衣服脫了。”

長離頓時呆了一下，半晌，他臉上的紅暈又慢慢加深。

好一會，他才開始脫起了衣服。

隻是比起昨晚的利落，他現在的動作可就有些許僵硬了。

在長離脫衣服的時候，唐今也将金針一根根在火上燎過，過了會，等長離脫完衣服躺好了，唐今就開始施針了。

随着一根根金針刺入穴道，長離原本繃緊的身體也放松了下來。

金針刺入各處穴位，沒過一會，他的身上就開始便發汗。

汗水越來越多，漸漸浸濕了床單。

他很明顯有些不适，臉上額頭上都紅得厲害，身體也會不受控制地繃緊，但他卻始終都沒有說什麽，隻是安靜地躺着，任由唐今施針。

他的目光卻一直落在唐今的臉上，像是在想些什麽，可當唐今看過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又是有些渙散的，像隻是在發呆而已。

許久，唐今把了一下他的脈，沒有再下針。

金針發汗後，他現在的體溫下去了不少，但或許是受涼得厲害，他的身上還是有些燙。

看着青年有些朦胧的雙眼，唐今慢慢收了金針。

不能再下針了。

她倒了杯水給長離，“慢點喝。”

長離接過，聽話地喝了兩口。

替換的被褥就放在房間的櫃子裏，唐今拿出兩床給了長離，“換身幹淨的衣服，好好睡一覺，别吹風。”

長離安靜地聽她說完，半晌，問她：“你要去哪？”

直覺倒是準。

唐今随口編了個理由：“昨日不小心把你送我的簪子弄丢了，我去找找。”

長離愣了一下，“你不要走遠了。”

“我知道。我就在院子周圍找找。”

長離沉默了一會，還是應了。

唐今摸了摸他的耳朵，轉身離開。

長離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去找了身衣服換上，又換了床褥，躺到了床上。

雖然不明白理由，但是，他好像又讓唐今不高興了。

爲什麽呢……

青年想不明白。

……

唐今走出了竹林。

在她獨自走出竹林沒多久，一道暗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唐今面前，朝她俯首，“大人。”

“五大門派的人到哪了？”

暗影回複：“已到達巫州附近，目前各大門派都已經派出弟子搜山。”

唐今看着遠處的山峰，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手臂上輕敲着。

前幾日她故意在朗州留下了線索，五大門派的依據那線索已經找了過來。

五大門派這次來的人不少。

在六扇門暗探們的煽風點火下，除了華山派的掌門沒有來，飛星門、巨劍幫、丐幫、萬蝠教中的重要人物都來了。

想要将這些人全部留下，可需要好好地部署一番。

爲了找到長離，五大門派的人必定會大肆搜山，因此六扇門的人絕不能在五大門派之前進山，隻能在五大門派之後……

如此一來，就必須有一顆棋在六扇門發動之前拖住五大門派的人。

顯然，那顆最關鍵的棋便是長離。也隻能是他。

但偏偏長離卻在此時病了。

方才她下針的時候刺激了些重要的穴位，已然冒了些險，但即便是如此，長離身上的熱也還是沒有褪去……

恐怕晚上就又要重新燒起來了。

唐今不免有些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夏初的湖水還是太涼了些。

她輕歎了一聲，偏頭朝那暗影道：“去買些風寒藥和補藥來。”

暗影應了聲是，很快就又重新消失在了原地。

許久，當唐今重新回到竹林小院的時候，就看見那氣走了的醫仙老頭又回來了。

到底是臉硬心軟，唐今聞到了一些人參的味道，等她走進長離房間的時候，就見長離床頭放着一支野山參。

這地方能找到這東西，已不容易。

唐今切了一片野山參喂給那從她進房間就一直看着她的長離，“還冷嗎？”

長離沉默了一下，“不冷了。”

唐今歪了下頭，“誰教你說謊的？”

長離頓時抿住了唇，但過了一會，他道：“你不高興。爲什麽？”

他總是這麽直白。

唐今在床邊坐下，“你生病了，我自然不高興。”說着她瞥了一眼長離，“我之前生病的時候，你很高興嗎？”

長離愣了一下，半晌，他慢慢反應過來，“……不。”

所以……因爲他生病，唐今才不高興。

胸口悶悶的感覺漸漸散去，長離看着那坐在床邊的唐今，聲音沙啞，“簪子，找到了嗎？”

“嗯。”唐今将袖中的簪子拿出，“找到了。”

長離唇角似乎翹了一下。

唐今看着他蒼白的唇，問他：“若是沒找到，怎麽辦？”

“……”長離想了一下，“我再做一根。”

“原來的不重要了嗎？”

長離茫然了一瞬，“你才重要。”

簪子本就隻是因她才重要的東西而已。

唐今看了他以後，眼睫微垂，“……笨狗。”

長離再傻也知道她這是在罵自己，病中本就混沌難受，那雙灰棕色的眸子不由得黯淡了些。

但下一刻，他便顧不上不高興了。

唐今扶住他的臉，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