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表謝意,這份大禮,便由我們書院奉上!”
這場公開質詢會,最終以女子書院的完勝而告終。
孫掌櫃與劉賬房淪爲全城百姓的笑柄,回春堂與金算盤的招牌一夜之間蒙塵,聲譽一落千丈。
不遠處聞香來茶樓的二樓雅間,臨窗之位,青州知州将諸事盡收眼底。
其身旁的師爺輕喟道:“大人,這七仙女書院,果是卧虎藏龍。”
“尤其那錢先生,是個天生的商才。”
青州知州未即刻作答,唯以指輕叩案幾,目光落于台下氣度不凡的白一月身上。
“何止是奇才。”
“你看一月那孩子,從容鎮定,頗有其當年的風範。”
“當初她們欲辦這書院,我還當是稚子心性的胡鬧,”青州知州端起茶盞,拂了拂浮沫,“今時觀之,是我小觑她們了。”
正在此時,師爺面露難色,低聲禀道:“大人,說起正事,戶房那邊又來告苦了。秋稅的賬冊堆積如山,錯漏百出,眼看限期将近,年年皆是一本糊塗賬,着實令人頭疼。”
青州知州眉頭一緊,将茶盞重重置下。
“又是糊塗賬!田畝、人丁、商稅,一筆筆皆是國之命脈,黎民生計!他們便隻會與本官說頭疼?”
師爺苦笑:“書吏們日夜核計,亦是分身乏術。這盤根錯節的舊賬,欲理清,難矣。”
青州知州的目光再投廣場,望着錢多多指揮若定的模樣,一個大膽的念頭于其腦中成形。
其忽的笑了:“難?我倒覺着,破局之人,或許便在眼前。”
次日,一頂官轎停于七仙女書院門口。
青州知州親往登門。
“外祖!”白二月最先望見,驚詫地喚出聲來,“您怎的親自來了?”
白一月忙領着衆人迎上前去,将其請入攬月小築的主廳。
“一月,不必多禮。皆坐吧。”青州知州環視一周,目光于錢多多和杜九身上稍作停留,而後開門見山地說道:“我今日來,不獨是你們的外祖,更是青州的知州。我是來求援的。”
“求援?”白一月驚詫道,“外祖言重了。書院但凡有可效命之處,您盡管吩咐。”
“好,快人快語!”青州知州贊許道,“那我便直說了。宣武廣場上,你們算籌閣的本事,全青州有目共睹。錢先生,你那套記賬之法,喚作甚麽來着?”
錢多多忙起身作揖:“回大人,是學生們所學的一點淺薄之術,名喚複式記賬法。”
“複式記賬法......”青州知州念了一遍,點頭道,“名号新奇,然确有條理清晰,一目了然之效。我問你,若令你來整饬府衙的稅收賬目,你有幾分把握?”
與官府合作,這可不是戲言。
杜九即刻上前一步,謹肅地說道:“回大人,稅收乃國之大事,我院學生皆是女子,又未涉世事,恐難當此重任,萬一出了差池......”
“杜先生的顧慮,我知曉。”青州知州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目光銳利地盯着錢多多,“我問的是你,錢先生,你敢接嗎?”
錢多多隻覺一股熱血沖上頭頂,這正是其夢寐所求的機緣!
他毫不猶豫地躬身道:“敢!隻要大人信得過,算籌閣願立軍令狀!”
“好!”青州知州撫掌大笑,“要的便是你這股勁!不過,”其言鋒忽轉,“杜先生所言也有道理。女子入官衙,确有諸多不便。”
錢多多順勢接話:“大人明鑒。我等也正有此慮。”
“放心,此事我早有籌謀。”青州知州胸有成竹地說,“我不會讓你們入府衙大院。我會于府衙旁,另辟一處清淨院落,懸牌青州财政清吏司,作爲臨時辦公之所。”
“所有稅冊,由我親兵護送。”
“你遴選最得力的學生,由你與杜先生帶隊,我再派戶房主簿和幾名信得過的書吏從旁襄助。”
其站起身,行至白一月面前,語氣變得溫和而鄭重:“一月,這既是公事,亦是私事。”
“就當是......外祖予你們書院提供的一塊試刀石。”
“你們盡管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我爲你們撐着!”
話已至此,再無推托的緣由。
白一月鄭重行禮:“多謝外祖信任!七仙女書院,願爲青州府效命!”
旋即,算籌閣最出衆的十二名學生組成了清稅班,林小草赫然在列。
當她們走入懸着嶄新牌匾的清吏司,望見那堆積如山、散發着黴味的陳舊賬冊時,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戶房派來的老書吏王主簿皮笑肉不笑地說:“錢先生,這可不是商鋪裏的小賬,這皆是一縣一鄉的根本。”
“諸位姑娘可得看仔細了,錯一個數,或許便是一條人命的稅賦啊。”
話裏話外,滿是輕慢和看好戲的意味。
錢多多微一哂笑,并不在意,而是拍了拍手,對女子們說:“此刻,分組!”
其将女子們分成三組,并清晰地布置了差事。
“第一組,錄籍組!把這些雜亂無章的物件,給我謄抄至我們自有的賬頁之上!”
“切記,隻取原始簿冊之數,無論其對錯!”
“第二組,互核組!把縣志、魚鱗冊、商會記錄皆取來,與錄入之數比對,尋不到來由的,彼此矛盾的,皆給我以紅筆記下!”
“第三組,用複式記賬法立總賬,把所有疑點皆揪出來!”
查賬便在這小院之中,伴着算盤聲與翻閱紙頁的簌簌聲,悄無聲息地開啓了。
女子們以其細緻與聰慧,将一團亂麻般的數字,梳理得井井有條。
三日後,林小草持着一份剛彙總好的報表,面色煞白地尋到了錢多多。
“先生......您來看這個......”其指着賬頁上的一行字,聲線皆在顫栗,“清河縣下的趙家村,三年前遭過一次大水,村子皆被沖毀,村民也大多遷走了。”
“可......可是在稅冊上,這個村子這三年來,不僅人頭稅一文未少,名下還多出了五十畝新墾良田的田稅記錄......”
一個早已不複存在的村莊,卻在年複一年地繳納着賦稅。
這些銀錢,從何處來?
又往何處去?
衆人皆沉默了。
清吏司的院子裏,燈火徹夜通明,然氣氛卻一日比一日壓抑。
最初的雀躍與成就感,早已被不斷揭露的黑暗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