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月有些困頓,洗漱完後就上榻躺着合眼就寝。院子裏徹底安靜下來,蟬聲離得很遠不擾人,可她越休息越清醒,兩刻鍾後實在躺不住了,從枕邊摸了本書靠在床頭看。
燈影無風自動,遠處的蟬這會兒似乎落在了她屋外的窗台上,聲聲穿透窗戶紙,惱人得很。
她抓起手邊的一顆珠子砸過去,當的一聲打在木紋上,終于安靜了。
可緊接着,瓦片被掀開,一陣細碎的聲音後,有人從房頂上跳了下來。
關月翻頁的手停住,摸索到枕下方的棗镖。
床幔外影影綽綽,待那梁上君子腳沾地,棗镖就飛了過去。男子反應極快,一個翻身躲開,棗镖沿着路徑紮入牆體足足半寸。
“使這麽大勁,手好全了?”
熟悉的聲音叩入耳門,關月看着男子步步走近,伸手撩起床幔,“你怎麽來了?”
鼻尖不是酒味,是夜露混着皂莢的味道,“還沐浴過了。”
陸淮舟熟絡地脫靴,“一身酒氣怎敢上你的床?”
看着他的動作,關月往後退了退,被人拉了回來,“做什麽?一段時間不見,開始躲我了?”
關月沒說話,隻看着他。
“不準躲。”陸淮舟命令似的環住她,表情卻顯得有幾分委屈,凝視她幾息,埋首在她脖頸間。
肌膚相貼,熟悉的親近感霎時回籠,他不由得将人抱得更緊。
原本長時間不見,關月幾乎快習慣了,驟然相擁,倒讓她生出了幾分缱绻。
她擡手摸了摸懷中人的腦袋,片刻後,才重複剛才的問題,“怎麽這時候過來了?”
“想你了,”陸淮舟說,“想見你。”
兩人靠在床頭,陸淮舟把着她的手,上面有硬刺留下的痕迹,還未結痂,塗了藥,“很痛?”
關月搖頭。
“我給你帶了瓶藥,在桌上放着,明天記得讓迎香給塗。”
“我有藥。”關月攤手示意。
陸淮舟沒應她這句話,隻道,“那藥添了雪蓮,淡疤效果很好,不會留下痕迹的。”
關月揪他耳朵,“略過我的話?”
“不敢,”陸淮舟歎了口氣,抓過自己耳朵上的手,也不說真實想法,“我的藥更好。”
關月哼笑了一聲,沒真惱。看着面前小氣的男子,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耳朵。
雖沒見面,消息卻很靈通。她手上的藥是六皇子讓人送來的,迎香看過後,覺得比自己制的藥效果更好,便用上了。
陸淮舟被拽得順勢往下低頭,含住她的唇珠,感官在一呼一吸之間被放大,有朦胧的聲音傳來,“關月。”
“嗯?”
“關月。”
“做、什麽?”
男人嘴下用了點勁,關月吃痛,正要發作,又聽他說,“你名字真好聽。”
關月捶了他一拳,被咬疼的地方在他溫軟含舐中逐漸緩過勁來。手攀在他肩頭,“你今天怪怪的。”
“有嗎?”
“宴上就感覺興緻缺缺,現在更是明顯。”
“還以爲你注意不到我呢。”陸淮舟牽起她的手親了親,看她一眼,又親了一下,“趙晏那邊怎麽攪和進來了?”
他和趙晏接觸不多,對他爲人卻有幾分了解。在軍營待太久,習慣心直口快,卻也并非無腦之人,回京城自知謹言慎行,不會無緣開罪于他。
思來想去,竟被許知微那斯影響了,擔心他是爲趙祈讨關月開心的,所以今夜輾轉反側,非要見面前人一眼才好。
“大人莫不是以爲三殿下是爲了我吧?”關月笑,目光投向外間,“三殿下心中自有她人。”
陸淮舟眉毛一挑,明了,“當真?”
“真不真尚未可知,但至少沒有太敵對。”
趙晏小小年紀就知避開皇室鋒芒,躲去邊境,堪稱智慧,又哪裏會輕易給出真心,友善相對就已很好了。
陸淮舟翻身,和她并排坐在床頭,将她擁入懷中,“楊家勢大,陛下有心培養趙祈一黨,趙晏太重要了。”
他是皇子中唯一手裏有兵權的,夏帝目前也沒有要收回的意思,興許有制衡楊铎之意。
“自入山莊後,太子日日困在奏折中不得閑,好似很受重用。”關月說。
“可楊铎仗着老臣的身份,屢次不遵聖意,不聽召令,陛下心中必有龃龉。太子若是某件政務沒處理好,正好就有發作的由頭了。”
關月聽他這麽一講,說道,“看來楊家人裏最清醒的當屬皇後。”
陸淮舟:“當了幾十年的枕邊人,不會有人比她更清楚陛下的做派。”
……
四下安靜,兩人絮絮談話聲淹沒在一片枝葉重影中。熱鬧落幕後的山莊更顯寂寞,有的屋子早早熄了燈,有的屋子卻依舊明亮。
夏帝離席早,回房間後卻并未即刻就寝,反而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後,看着面前的一幅丹青發呆。
畫紙已浮現雜黃,數不清的開合留下了明顯的折痕,紙上人臉逐漸褪色,卻不妨礙夏帝對他記憶一日深過一日。
書案上還有一面銅鏡,有雙半渾濁的眼盯着鏡中人。
“太子哥哥永遠是這麽年輕,朕卻已經老了。”
夏帝對着畫上的人說道,“你近來夜夜入朕夢中,隻遠遠地看着朕卻并不說話是何意?覺得朕搶了你的位置嗎?”
“朕就是要搶!”
“朕統理大夏這麽多年了,活得比你久,見得比你多,功績也比你大,你是不是很羨慕啊?從前朕隻能是你的陪襯,如今世上卻早已沒了你的痕迹。”
夏帝笑得眼角起了皺紋,停了片刻,突然伸手撫上畫中人的臉,眉頭微擰,“可是爲何你總陰魂不散呢,今日的曲子莫非是你安排的?明主明主,惠及百姓的就是明主,你一個死人算什麽,焉敢跟朕相争!”
他一擡手,杯中殘茶随之傾倒,茶水淌出,洇濕了大片,澆在人面上,瞬間模糊了容顔。
夏帝霎時覺得舒坦痛快,幾息之後,卻又用袖子輕輕沾掉上面的茶漬,将畫烘幹,好好地卷起來,收好。
一夜過去,他仍舊了無睡意。
待到天色逐漸清明,他便走出了主院,往溫玉章住的院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