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九月三十日,晴。
時逢月底,按照規矩,大同城内的大小商号都要清點賬目,确認盈虧。
财運隆總号寬敞的後堂中,橫六豎四共計擺放着二十四張紅木桌案,桌案上放有算盤、賬本、印盒、筆墨等物。
每一張桌案後面,還坐着一位經驗豐富的賬房先生,一手翻閱賬冊,一手撥打算珠,啪啪聲急如爆豆、連綿不絕。
另有數十名身強力壯的夥計,不斷擡來整箱整箱的黃金、白銀、珠寶、銀票……清點數目,核算入賬。
這些金銀珠寶,有的是财運隆總号的盈利,有的是各處分号送來的,清點之後,會由八大晉商按照比例進行分成,其數目絕對相當可觀!
……
後堂主位上,擺放着一張名貴的紫檀玫瑰椅,上面坐着一位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正是九公子—範人傑,同時也是财運隆總号的實際掌控者。
如今财運隆總号生意興隆、日進鬥金,範人傑自然是得意萬分了,同時盤算着,下個月要多印制一些銀票,投入到商業運營中,進而賺取更多的錢财。
銀票,真是好東西啊!
以前八大晉商和山西境内其他商人做生意,采買各種貨物,必須支付真金白銀才行。
現在則不同了,隻需要支付一張銀票就行了。
換而言之,八大晉商不出一文本錢,隻要印刷一些紙片子,就能投入到商業流通中,進而賺取到不計其數的真金白銀,甚至是空手套白狼,如此操作,簡直讓人爽翻天啊。
美中不足的是,銀票的流通範圍太小了,隻限于山西一地而已,如果能讓銀票流通陝西、四川、河南、湖廣……進而流通全國各地,那時候,商界霸主之位,非八大晉商莫屬了!
範家身爲八大晉商之首,就能成爲天下第一商業家族,而自己身爲範家繼承人,未來的家主,自然就是天下第一首富了,比之當年的沈萬三還要勝上幾籌,哈哈!
想到得意之處,範人傑不禁仰頭大笑了起來,可是笑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因爲想到了一件困擾自己許久的事情。
要知道,開錢莊、印銀票這個計劃,本是從秦商那邊傳過來的,八大晉商得知之後,爲了避免落于人後,動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日夜不停的忙碌,終于搶先一步開了錢莊,印了銀票。
現如今,财運隆錢莊已經開設了二十多家分号,印刷出來的銀票更是在山西全境流通,賺取了大量的财富,而首倡計劃的秦商那邊卻遲遲不見行動,連一家錢莊都沒有開,這是爲什麽呢?
流寇作亂,影響了正常的商業流通?
秦商們内部不合,無法齊心合力開設錢莊?
金銀儲備不足,無法支撐錢莊的日常運作?
……
連着想了好幾個理由,每一條似乎都說的過去,可是仔細想想,又似乎都說不過去。
商人之道,在于賺取利潤,換而言之,隻要有足夠的利潤,這世上就沒有商人們不能幹、不敢幹、幹不成的事情,既然如此,面對着巨大的利潤,秦商們爲何遲遲無動于衷,他們到底在顧慮什麽?
這件事弄不清楚,自己寝食難安啊!
要不然,明天去見薛瑾瑜一面,試試能不能從其口中套出點有用的消息?
……
正當範人傑反複思索之時,一名賬房先生手握兩張銀票,慌裏慌張的跑了過來,而後開口道:“啓禀九公子,出大事了!”
“出什麽事了,慌張成這個樣子,是不是賬目算錯了?”
“回九公子的話,賬目沒錯,是銀票,是銀票出錯了,小人剛才清點之時,竟然發現了兩張一模一樣的銀票!”
……
八大晉商發行的銀票都是精心印制的,每一張上都有不同的編碼和密押,絕無重複者,如今卻出現了兩張一模一樣的,那就隻有一個解釋,其中一張是假銀票。
出現了假銀票,範人傑吃驚嗎?
不吃驚!
因爲八大晉商在開錢莊、印銀票之初,就預料到有人會進行僞造,套取錢财,故而派了大量人手,在山西各地秘密探查,一旦發現有人僞造銀票,立刻以雷霆手段除掉,可是收拾了不少人呢?
另外嗎,印制銀票不是種大白菜,需要極高的技術水平才行,而那些僞造出來的銀票,大都質量粗糙、漏洞百出,用來詐騙錢财,很容易被人識破的,偶爾有幾個漏網之魚,也翻不起什麽大浪。
因此上,賬房先生說發現了兩張一模一樣的銀票,範人傑毫不驚慌,隻以爲手下人馬虎大意,放過了一條漏網之魚,下次小心點就是了。
可當看到那兩張銀票,并用手摸了摸之後,範人傑的臉色頓時大變,冷汗随之流了下來,因爲自己也無法分辨真假。
要知道,範人傑坐鎮财運隆總号多日,經過手的銀票足有數千張之多,簡直熟的不能再熟了,銀票是真是假,一看就知,一摸就知。
可是現在呢,兩張銀票拿在手中,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紙張質感、印刷顔色、印章、花紋、秘押……全都一模一樣,根本分不出誰是真、誰是假?
假銀票不可怕,可是以假亂真的銀票就可怕了。
這樣的假銀票,究竟是誰僞造出來的,又僞造了多少?
範人傑正想下令,嚴查這張假銀票的來曆,可話還沒說出口,又有幾名賬房先生慌裏慌張的跑了過來……
“啓禀九公子,大事不好了,小人這裏也發現了兩張一模一樣的銀票,根本無法分辨真假!”
“九公子,小人這裏也發現了兩張!”
“九公子,小人這裏發現了三張,而且是三千兩面額的大銀票,完全一模一樣!”
“九公子,怎麽辦啊?”
……
“都别吵吵了,容我好好想一想,這麽多假銀票,究竟是誰僞造出來的,這是要置我們的錢莊于死地啊!”
不斷有真假難辨的銀票被發現,其總額已經超過了二十萬兩之多,而且數量還在增加中,面對如此棘手的場面,九公子—範人傑猛拍額頭,卻想不出什麽好的應對之策!
無奈之下,隻能下令暫時停止清點賬目,将那些真假難辨的銀票裝在一個箱子裏,而後帶上一隊護衛,火急火燎的返回家中。
那知到了家中一看,包括自己老子在内的八大晉商,全都聚集在議事大廳中,人人面色陰沉如鐵!
原來不止是财運隆總号,八大晉商名下很多商鋪盤點之時,都發現了大量真假難辨的銀票,其總額超過了百萬之數,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中。
八大晉商不知如何是好,這才聚集一處,商議對策。
“啓禀父親,财運隆今日盤點賬目,結果發現了大量真假難辨的銀票!”
“嗯,銀票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父親,如此多的假銀票,若是随意流通的話,足以将咱們置于死地,咱們如此應對是好?”
“别慌,爲父已經派人去請丁供奉、孫供奉等人了,相信他們一定能辨出真假的,隻要找到了假銀票的破綻,将之公諸于衆,以後讓大家都拒收假銀票,事态就可以控制住了,而後再順藤摸瓜,找到僞造銀票之人,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範永鬥話音剛落,就見在家丁的引領下,一夥人走進了大廳當中,爲首兩名須發皆白的老者,看樣子已經七旬有餘了,但是精神抖擻,走路又快又穩,連拐杖都不用,餘者或是目光敏銳,或是氣宇軒昂,沒有一個平凡之輩。
原來八大晉商深深知道,要想讓銀票順利的流通四方,第一要務就是多層加秘、防止僞造,故而在籌備之初,不惜花費重金從全國各地招募了一批造紙、印刷、刻章高手,作爲供奉,養在家中,專門負責印制銀票之事。
尤其是爲首兩名老者,一名丁從言、一名孫伯軒,乃是用盡諸多手段,好不容易才從京城—寶鈔提舉司中挖來的高手,二人印制寶鈔近五十年,裏面的門道就沒有不清楚的。
讓這幫專門印制銀票的人,來分辨銀票的真假,想來沒有問題吧?
“見過諸位家主!”
“丁供奉、孫供奉,你們快來看看吧,衆商鋪最近收到了很多重複的銀票,真假難辨!”
“諸位家主莫慌,容我等看一看,分辨真假!”
……
一群供奉們走上前,從箱子中取出銀票,而後又看又摸,用燈火照、用藥水泡……連着換了十幾種方法,結果全都傻眼了。
因爲十幾種方法試下來,依舊無法分辨銀票的真假,重複的銀票完全一模一樣,連細微處都沒有任何區别,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供奉們互相看看,冷汗全都下來了,要知道,他們這群人就靠着印制銀票,才過上了吃香喝辣、要啥有啥的好日子,如今連銀票真假都分辨不出來,豈不是砸了飯碗嗎?
更嚴重的是,八大晉商不僅嗜财如命,而且心狠手辣,如果分辨銀票事情辦不好,導緻八大晉商損失大量錢财,那時候,盛怒之下,隻怕一衆供奉們丢的不止是飯碗,還有項上人頭呢!
怎麽辦?
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