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州隸屬于西安府治下,位于西安城以東二百裏處,此地南有少華山,東連太華山,故而得名。
中午時分。
華州西部的大道上,一支數百人的騎兵隊伍正在快速奔馳着,隊首打着一面赤紅色‘秦’字大旗,旗下是一位坐騎火龍駒的青年男子,正是秦鋒。
原來秦鋒奉三邊總督楊鶴之命,巡查西北各府、州、縣的災情和救濟情況,華州是第一站。
“停止前進,到前面的村子裏休息一下,架鍋取水,生火造飯,吃飽喝足再繼續前進!”
“遵命!”
奔馳許久的隊伍已經有些疲憊了,恰好前方出現一個村子,于是秦鋒下達了休息的命令,而後帶領隊伍進了村裏。
村口立有一塊石碑,上面刻着‘雷家村’三個大字。
雷家村面積很大,街道寬闊而平整,可以想象,這裏曾經是一個非常繁榮的村子,男耕女織、人丁興旺。
可是現在,村子裏一個百姓都沒有了,房屋毀壞大半,殘垣斷壁之間,森森白骨随處可見,上面有明顯的刀斧痕迹。
很顯然,雷家村遭到了流寇、土匪、或者亂兵的洗劫,才變成這個樣子,而這種殘破無人的荒村,在關中地區随處可見。
此情此景,不禁讓人想起了魏武帝曹操的那首《蒿裏行》:
铠甲生虮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
“傳令下去,将百姓們的屍骨收集起來,挖個深坑掩埋掉,讓他們入土爲安吧!”
“遵命!”
将百姓們的屍骨掩埋好之後,士兵們拾柴生火、取水煮飯,吃飽喝足,又休息了一會兒之後,隊伍繼續啓程,很快便來到了華州城下。
得知情況,華州城的大小官員們立刻前來迎接。
爲首一名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相貌端正,穿着一身半舊的青色官服,腳上則是更加破舊的皂色官靴,還沾染着很多泥土。
“華州知州—丁不群,攜治下大小官員見過秦将軍,将軍一路上辛苦了!”
“原來是丁知州,秦某有禮了!”
……
秦鋒因征戰有功,被加封爲參将、正三品,丁不群是知州,從五品,二者的品級整整差了五級。
禮法規定,官員之間相差三級以上,位低者當行拜禮。
丁不群卻沒有跪拜,僅僅拱手而以,如此行爲,周圍的人卻不覺的失禮,因爲大明朝有嚴重的重文輕武之風,武将的地位遠遠不及文官。
其實大明立國之初,文武官員的地位是平等的,因爲邊境未平、戰事頻繁,有時武将的權力要更大一些。
到了仁宗、宣宗時期,國家太平、戰事減少,朝廷逐漸重文治而輕武功,再加上内閣集團掌握大權,文官的地位迅速上升,完全壓過了武将。
嘉靖、隆慶之後,重文輕武的情況更嚴重了,同品級的武将、文官相遇,前者必須給後者下跪行禮,自稱末将、門下、小的,否則就要受到嚴懲。
甚至多次出現低級文官不請示朝廷,便私斬高級武将的事情,崇祯二年,正二品的袁崇煥斬殺了正一品的毛文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而武将不受重視,經常被文官們欺壓,也是明軍戰鬥力不斷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
………
“酒宴已經備下,還請秦将軍入城,飲上幾杯、略做休息,洗洗身上的風塵!”
“飲酒不急,先辦公事,丁知州,本地的災情如何?”
“哎,數月之前,流寇大軍洗劫了本州,百姓們死走逃亡,十不存一,田園亦是毀壞無數,其狀慘不忍睹啊!”
“災情如此嚴重,丁知州是如何赈濟的?”
“本官命人四處張貼告示,讓流亡的百姓們返回來,并設置了多座粥棚,爲百姓們提供飲食,同時分發耕牛、種子、農具等物,以備明天春耕之用,争取讓百姓們早一點重建家園。”
“粥棚設在何處?”
“城東的寇公祠前就有一座!”
“好,咱們去看看!”
“将軍這邊請!”
……
寇公,既是寇準,華州人氏,北宋名将,性格剛直、公正廉潔,多爲百姓所稱道。
寇準逝世之後,鄉親們感念這位名相,于是集資在華州城東門外修了一座寇公祠,年年進行祭拜,香火頗盛。
之前流寇大軍洗劫華州城,很多建築物毀于一旦,對寇公祠卻是秋毫無犯,完整的保存了下來。
“不要擠、不要搶,米粥有的是,保證讓大家都吃飽!”
“吃飽的人往東邊走,那邊有搭好的窩棚和帳篷,可供大家休息之用。”
……
寇公祠前面設有一座大型粥棚,數以萬計衣衫褴褛的災民正在排隊領米粥喝,另有百餘名捕快、衙役,手持水火無情棍維持秩序。
秦鋒跳下馬來,到隊伍前面看了看,隻見數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裏面熬煮着粟米粥,香氣四溢。
從旁邊拿起一根筷子,插進了粥鍋中,筷子筆直樹立,沒有倒下,說明米粥非常稠,真材實料。
秦鋒點了點頭,又在丁知州的陪同下,視察了位于城内的倉庫。
倉庫裏有幾百座用竹篾、柳條、稻草編織成的屯子,高有兩丈五尺、直徑一丈八尺,裏面裝滿了各種糧食,都是前段時間三邊總督楊鶴調撥下來,專門救濟災民用的。
“秦将軍,請檢驗!”
說話間,丁知州從倉丁手中取過一根精鐵戳子、長約六尺,粗有三寸,前端鋒利,内有凹槽。
自古以來,貪官污吏們經常貪污公糧,爲了避免露餡,便在糧屯上弄虛作假,裏面堆滿稻草和泥土,上面覆蓋一層糧食,從外面是看不出來的,以此應對巡查,蒙混過關。
而用這種精鐵打造的戳子,可以戳進糧屯内部,并用凹槽帶出裏面的糧食,是真是假,一眼可知!
“嗖……刷!”
秦鋒手持精鐵戳子,狠狠插進了一座糧屯中,拔出來一看,凹槽裏滿是金黃色的粟米,一點雜質都沒有。
秦鋒沒有住手,又往倉庫裏面走了走,随機檢查了二十多個糧食屯子,全都沒有問題,這才點了點頭。
接下來,又檢查了布倉、鹽倉、煤炭倉、雜物倉……全都沒有問題,而且賬冊清晰,分毫不差!
“丁大人盡職盡責,各個倉庫毫無差錯,堪稱官員之中的楷模啊!”
“秦将軍謬贊了,本官愧不敢當……天色将晚,請秦将軍到州衙中用飯、休息吧!”
“好!”
檢查完畢,已是黃昏時分了,在丁知州的陪同下,秦鋒來到了州衙中。
州衙中非常熱鬧,不時響起兒童們的嬉戲聲。
原來州衙的兩側院落中,聚集着數百個孩子,男女皆有,最大的不超過十五歲,最小的還在蹒跚學步。
另有幾十名雜役、婦女,在照顧這些孩子,爲他們清洗衣服、熬煮食物。
“丁知州,這些孩子是?”
“哎,都是一些在戰亂中失去父母親人的孤兒,本官見他們可憐,于是聚集起來,暫且居住在州衙兩側的跨院中,并準備修建一座學堂,專門安置這些孩子,讓他們有飯吃、有學上,也算做了件善事!”
“不錯,丁大人愛民如子,着實讓人佩服!”
“不敢當、不敢當……來人啊,準備飯菜,爲秦将軍接風洗塵!”
州衙準備的飯菜非常簡單,就是幾個普通的素菜,小米飯,再加上一壺濁酒。
秦、丁二人相對而坐,一邊吃喝着,一邊談論救助災民的事情,很是投機。
吃飽喝足,睡覺休息。
一夜無話。
之後三天裏,在丁知州的陪同下,秦鋒又巡查了華州境内其餘幾座粥棚、倉庫,全都沒有問題。
第四天,巡查結束,與丁知州告别之後,秦鋒帶着隊伍離開了華州,前往鄰近的同州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