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女士被老太太哭蒙了。

推了推她：“媽，你做噩夢啦？！”

“我，夢見你死了。。。”

姥姥抹抹眼淚，看着黃女士，對她捏了捏，感受着真實的觸感，老太太再一次痛哭：“離了好，離了好，那種狗東西咱不要了！讓他去死吧！閨女别怕，媽養你啊，媽養你！”

一旁的衛央看着哭的那叫一個沉浸式的姥姥，她都無語了。

抽了點兒紙給老太太，安慰她：“姥兒，沒事兒，我能養我媽，你别哭，嗷！”

然後擡頭看着眼前這個跟她前世記憶裏語調一樣的衛央，再想想現在發生的這些事，她瞬間意識到，衛央也是重生的！

老太太雖然歲數大，但她眼睛卻是明亮的。

她看着衛央，神色激動：“央央，你也夢到了是不是？！”

“啊，夢到了。”

衛央捧着姥姥的臉，親了一口。

這是上輩子，她們兩個在黃女士去世，之後才慢慢相處出的親近。

姥姥這輩子，挺難評的。

姥姥曾經提起過，她去城裏的一個親戚家看到的一幕——那親戚家隻有一個獨生女，是她表姐。

人家就生一個孩子，那自然就稀罕呗，那個做媽媽的就一個勁兒的摩挲閨女。

那閨女被摩挲得煩了，就不耐煩的扒拉她媽，說：“哎呀，别碰我！”

姥姥說，當時她好羨慕。因爲太姥那麽親近過，當然，也沒有跟任何孩子親近過。

姥姥有七個兄弟姐妹，姥姥作爲老大還算是跟太姥挺有感情的。

但是那個年代的人，大部分多子女家庭都那樣，父母對孩子最大的好，也就是能讓孩子吃飽穿暖，不凍着。

僅此而已。

所以，姥姥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得到過什麽溫暖，以至于她結了婚生了孩子，也隻是認爲，讓孩子吃飽穿暖不凍着，她就算可以了。

尤其姥爺還身體不好，家裏過得緊巴巴的，生活壓力太大了，她根本就沒有心情去疼愛孩子。

姥姥生了三個孩子。黃女士是老大，身下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姥姥覺得她對哪一個都不偏不向，甚至要說心疼的話，她其實更心疼黃女士。

因爲黃女士是老大嘛，跟自己相處的時間多，同甘更苦的時間也多，就像姥姥跟太姥的關系那樣。

但很神奇的是，姥姥養這仨孩子都覺得姥姥更疼另外兩個而不疼自己。

黃女士覺得弟弟是男孩兒，而小妹比她長得好看，所以父母就更疼愛那兩個。

尤其是她小的時候被她爹踢溝裏的那件事，她總是記得。

就大舅呢，覺得自己就是個牛馬，他努力的生活，盡可能的孝順，但是總是不盡如人意。

老姨是屬于那種在情感上高需求的那種人。

也是三個孩子中唯一一個跟姥姥挑理，說姥姥從來沒有抱過她，親過她的。

姥姥覺得自己一視同仁，哪個她也沒親過、抱過呀！

但是孩子的情感需求不是那樣的，不是這樣一碗水端平就沒事了。

而且事實上，姥姥其實也沒有把這個水端平，似乎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渴的。

衛央剛開始跟姥姥撒嬌的時候，她特别不能接受，甚至爲了躲避衛央的親近，一屁股從凳子上摔下去。

後來，在衛央堅持不懈的努力下，她被脫敏了。

其實姥姥很愛她的孩子們。

隻是就像衛央在雜志上看到的那一句：“孩提時沒有得到的，長大也會吝于付出。”

實事求是的講，姥姥其實沒有吝啬，她隻是不知道如何付出才是在表達愛，所以才讓别人覺得，她并不愛他們。

姥姥一輩子都很剛強，她什麽都是自己做的。

她就像《出走的決心》的那部電影裏的女主那樣，就是圍着家，掙錢，做家務。

最多是指使過黃女士去買東西或者是批發雪糕。

就因爲這些指使，所以她總是對黃女士帶着虧欠感。

站在黃女士的角度上來說，挺難評的，但是作爲衛央來看的話，她總覺得姥姥生這三個孩子，黃女士是最沒有用的那個。

衛央前些年有很嚴重的解離症，就是會時常覺得自己不屬于這個世界，靈魂好像是飄着的那種感覺。

對什麽事情都是那種淡漠到麻木的感覺，時常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好像隔着一層紗。

這個毛病她小的時候也有，嚴重懷疑是在黃女士那裏繼承來的。

因爲黃女士有些時候給人的感覺，就是那樣的。

黃女士跟老姨不同，她其實也是那種心理情感需求比較高的人，但是她不說。

她這個人唯一的優點就是好脾氣，不頂嘴，不論是跟姥姥還是跟衛央，她從來不頂嘴，即便生氣，她的生氣在别人看來也毫無危險性。

就像一隻很軟，很好欺負的兔子。

可是兔子很能忍痛，并不是因爲感覺不到痛，隻是兔子不擅長叫出來而已。

衛央和姥姥之所以對黃女士那樣念念不忘，就是因爲她從來不頂嘴，她太乖順了，總讓人覺得太過虧欠她。。。

而今，這些虧欠，終于，有機會重新來過。

真好。。。

“媽，那什麽，咱商量個事兒。”

衛央一手拉着黃女士一手拉着姥姥，真心提議：“咱有錢了，得先買個房子，正好我姥家那隔壁老蘇家不是要賣房子嗎？！咱上那嘎買去，正好能跟我姥做個照應。”

“你前夫鬧那一通，這左鄰右舍都聽見了。我剛才回來，那還有人問我呢！”

“以後要是時間長了，你說這左鄰右舍的這麽多人，扯閑話那都算輕的，主要是這邊兒人都啥樣你也不是不知道，那還有好幾個跑腿子，多不安全！”

“對，你上我那兒住去，你要是不想買房子，你就上我那屋住去啊，跟媽一起住！你放心，你弟弟不帶說啥的，媽能護着你！要，要是實在不行，媽搬出來，就咱娘倆兒過。”

“哎哎哎！姥！還有我！”

衛央本來也跟着哭，一聽姥姥有了閨女就不要她了，當時就不願意了。

“啊，帶你，帶你，你得給我們幹活兒！”姥姥順嘴哄了衛央兩句，拉着黃女士，眼淚止不住的流，怎麽看她閨女也看不夠。

這世上的事，最痛苦的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

盡管重生了，姥姥都不敢回想，她剛沒有閨女那幾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那個時候，她跟着兒子去了鎮上，在那個樓上就那麽望着大道哭啊。。。

那個心痛，真的生不如死。

如今，如今閨女活着，就這麽讓她拽着，她心裏别提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