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說憋着滿腹妒惱委屈的裴姝敏回到中丞府後,一進大廳,就看到瑤兒正殷勤備至的在給裴冀聰添茶水遞點心。
盡管裴姝敏對弟弟已然有所失望,卻也見不得他被個奴婢勾搭,遂沖口喝了聲:“瑤兒!”
聞喝,瑤兒一個激靈後,趕緊上前來,颔首禀道:“敏夫人,舅少爺來看您,已坐等了多時,奴婢是怕舅少爺等得煩悶,這才鬥膽在旁伺候着……”
說話間,裴冀聰起身向裴姝敏一禮道:“長姐,若素是奉父親之命,來邀約姐夫飲宴的……多虧了姐夫,父親的那批貨才得脫手,還小賺了一筆……”
聞言,裴姝敏沒好氣的翻了白眼道:“噢,那不巧了,蓉公主抱恙,少幫主這些天怕都會待在公主府……”
裴冀聰聽後,笑笑道:“既是邀約,當然是得等姐夫有空閑才行……不過,父親有備了些禮讓若素先行奉上……”說着向放在一旁茶幾上的一打禮盒一擡手。
但聽瑤兒插嘴道:“敏夫人,舅少爺帶來的禮物好多。有大人愛喝的茶葉,還有上好的葡萄酒……對了,還有燕窩啦~當歸啦~阿膠呢……”
裴姝敏一聽當歸阿膠,當即臉色一變,陰陽道:“父親大人還真是對他這個小女兒寵愛有加啊……連做生意都不忘給女兒買補品養胎……不過呢~淳郡王府什麽沒有?自不是我中丞府能比的,我也沒那口福吃這些補品……”
瑤兒見自己又說錯了話,不禁替自己捏起了冷汗。
裴冀聰則略顯尴尬的解釋道:“長姐莫要誤會,父親并無此意……”
就在裴姝敏嗤笑間,有丫鬟來至門外禀道:“敏夫人,晚膳已備好。”
裴姝敏本就負着氣,現下見了瑤兒的賤相及弟弟送來的禮物,更沒了一點胃口,遂不耐的揮手示意那丫鬟退下。
轉而,她擡手撫着額對裴冀聰道:“長姐有些不舒服,就失禮一次不留若素用晚膳了……改日,長姐再邀約共聚……”說罷,顧自出廳往内院而去。
裴冀聰見此,也未多言,遂在瑤兒的殷勤相送下出了中丞府。
……
話說另外一邊,
在錢塘江江畔的一處松樹林裏,聚集着數不清的螢火蟲,就像是星辰飛落人間,歎爲觀止。
隻見趙旭,以手爲枕,仰卧于一方大石上,看着穿梭在樹枝間的螢火蟲,腦海中則在追憶着童年。
同樣是一個月夜,同樣是在一片樹林,姑姑帶着他捉螢火蟲玩。
二人玩累了後,直接就躺倒在了草地上。
小趙旭将頭枕在趙莞的肚子上後,嗅着她身上的香味說道:“姑姑身上好香,用的是什麽香啊?”
忽而,他擡起頭問:“等旭兒長大了娶姑姑可好?”
趙莞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搖頭道:“我是你姑姑,不可以的。”
小趙旭遂又冒出一問:“爲什麽不可以?姑姑對旭兒好,旭兒也對姑姑好,爲什麽不可以?”
趙莞擡手勾指,在小趙旭的鼻子上輕輕一刮後,解釋道:“我們都是姓趙的,雖不是同一脈,那也是血親。血親是不可以通婚的,會違背人倫的……”
小趙旭卻不依不饒的撲到趙莞的懷裏,雙手箍住其脖子,撒嬌似的道:“嗯~旭兒不管,旭兒喜歡姑姑,姑姑不也喜歡旭兒嗎?旭兒就要姑姑,就要嘛……”說着,将臉貼至其頸上不停摩挲。
……
就在趙旭沉浸于回憶中之際,隻見兩名侍從,正擡着一頂白色的帷辇向松樹林方向而來。
坐在其中的趙莞,看着圍繞在帷辇内的兩隻螢火蟲,腦海中也在回憶着那個月夜,耳邊則回響着當時二人的對話。
當憶及被小趙旭箍着脖子撒嬌的那段,趙莞依稀記得當時的自己是有過臉紅。但如今想來,已不再有太大的波瀾,因爲這隻不過是少女懷春時瞬間的臆想。
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這是個不該有的臆想。爲此,她才會赴約而來,目的就是要趙旭也明白這點。
……
少時,帷辇進入松樹林。
趙旭看到後,當即從大石上跳了下來迎接。
帷辇來至近前落地後,兩名侍從在趙莞的示意下回避到了林外。
趙旭喊了聲:“姑姑”後,便要替其掀開帷幔。
卻聽趙莞阻止道:“姑姑有孕在身,比較怕風,你我就隔着帷幔說話吧……”
聞言,趙旭即黯然的道:“姑姑這是要與旭兒疏離了嗎?”
趙莞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後,說道:“姑姑不是要疏離旭兒,姑姑隻是要旭兒知道,有些事,想了可以去做,而有些事,就隻能是想想罷了……如今,你已有一位很愛慕你的妻子,也即将爲人父。而姑姑我,與耀昌也算是相敬如賓,亦與其育有了子嗣。你我該各……”
可未待其說完,就被趙旭截住話道:“這旭兒知道,可那又如何呢?這并不妨礙姑姑依舊對旭兒好,旭兒也是……”
趙莞微顯不耐的道:“旭兒!姑姑知道你所想,可知道歸知道,姑姑是不可能,也不能夠讓你做出來……”
轉而,她勸說道:“旭兒,你雖不是皇兄那一脈的,但身爲趙家貴胄,你一樣可以胸懷天下,何苦沉溺于這種虛妄的兒女情長中……現下,旉兒剛殁,皇兄仍處于喪子之痛中。臣子們再忠心,都不及自己人妥帖。旭兒,是時候展現你的才幹了。你要輔佐好皇兄,讓他看到你的才幹和心胸,明白嗎?”
趙旭卻仍執拗的道:“我是趙家貴胄又如何?江山于我而言,如白駒過隙,浮華而已……”
趙莞見勸說無效,遂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吻激将道:“好,既如此,姑姑亦言盡于此……就當是姑姑錯估了旭兒……”說着,擡手微一撩開帷幔将兩隻螢火蟲放出。
趙旭看着兩隻螢火蟲分頭飛向空中,心下不由一陣傷感。
同時間,候在林外的兩名侍從亦受到召喚而來,擡起帷辇便走。
就在帷辇調頭往林外之際,趙莞看着藏于袖中的一隻螢火蟲,心語道:“旭兒,姑姑怎會不懂你的心意。奈何,此生已無望。你的情,姑姑會用另一種方式回應你,那就是推你站上最高峰……無論賴布衣占蔔出來的是什麽結果,姑姑都将會爲你勉力一搏……望你也能明白姑姑的心……”
再說趙旭,眼見得帷辇漸行漸遠,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伫立良久,他忽而自喉間發出一聲輕笑。
随後,他擡頭看向明月,喃喃自語:“今夜不似當年月,姑姑與我,也終究不再是當年模樣……”
繼而,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吐出。
旋即,他睜開眼,看向帷辇消失的方向說道:“姑姑,隻要是你樂見的,旭兒定會去做……旭兒不僅會如姑姑所願,還會做得比姑姑所願的更好……”說罷,負手大踏步的走出了松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