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被李德全恭恭敬敬的請進了乾清宮。
他向來是個安靜乖巧的孩子,此刻卻像一個小炮仗一般,猛的跑了進去,看到了旁邊坐着的康熙,他小臉緊繃,一把就撲進了思馥的懷裏,控制不住的小聲抽泣着。
“額娘……”
思馥吓了一跳,也來不及詢問什麽,就連忙摸了摸他的發頂,柔聲細語的安慰道。
“弘晖别怕,額娘在呢。”
聽着額娘溫柔的聲音,撲在熟悉至極的懷抱中,弘晖忐忑不安的心才算是終于定了下來。
他不知道近些時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也不明白爲什麽阿瑪和額娘怎麽就突然間和離了,緊接着,額娘又被他向來敬愛的皇瑪法冊立爲了皇後,連帶着他也成了皇瑪法的孩子。
這一切的比變故對他一個剛滿六歲的孩子來說,都有些太難以接受了,事到如今,他還猶自懵懂茫然,不知所措。
他擔憂額娘,盡管他這個年紀再不懂世事倫常,可也知道從皇子福晉變爲皇後這個天差地别的變化有多荒謬,他不爲皇阿瑪擔憂,也不爲自己的未來迷茫,他隻擔心額娘是不是自願的。
在他眼裏,皇瑪法固然是經天緯地之才,也是掌權天下的至尊皇帝,還是他尊敬且愛戴的長者,可若是牽扯到了額娘的身上,他便再也不能保持原本清澈樂觀的态度了。
額娘是他的母親,是他在這世上最親近之人,他不想讓任何人傷害額娘。
是皇瑪法強迫的嗎?額娘是不得已而從之的嗎?他又該用怎樣的态度去面對這個以前的皇瑪法、如今名義上的皇阿瑪呢?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從他的腦海中蹦出,他眨了眨眼睛,眨去了大滴恐慌的淚珠。
電光石火間,他好似想到了什麽。
當日皇瑪法如此看重于他,将他留在乾清宮中,與弘皙堂兄一起接受他的親自教導,究竟是因着憐他不得父寵故而心慈,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他的額娘呢?
皇瑪法是對額娘早有圖謀嗎?
他猶豫着不敢認同,可事實卻幾乎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隻是尚且年幼的他并不能準确無誤的理解且了然這種感情,這種念頭。
許是果真母子連心,思馥也能感受到他心裏的不安和恐慌,她垂下眼,面上是一片溫柔慈愛,細心的撫慰着他幾近崩潰的情緒。
這副場景,倒顯得一旁的康熙有些礙眼了。
他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到底還是沒出聲攪了她們母子之間的溫情。
弘晖發洩了一番,而後心裏的擔憂又占了上乘,仰起頭,聲音有些哽咽的說道。
“額娘,你是願意的嗎?”
“還是皇瑪法強迫于你?”
康熙:“……!!!”
知道他向來早慧,思馥秀眉微蹙,輕柔的爲他擦去臉上的淚痕,柔聲道。
“雖世事無常,可額娘并非被迫,晖兒,莫要擔憂。”
聽她這麽一言,一邊面色緊繃忐忑起來的康熙這才舒緩了神色,心裏也終于松了口氣,目光複雜的看向仍舊稚嫩的弘晖。
到底也是真心疼愛過的孩子,左不過是從孫子變成兒子了嘛,他心态倒是接受良好,隻是這麽看,這孩子好像有點抗拒。
他一時間也犯了難,思馥是他心愛之人,可弘晖又是她的愛子,他定不能委屈忽視,隻是這該怎麽拿捏與這孩子相處的分寸呢……
這邊他還正犯難呢,就看到弘晖胡亂的抹了把臉上的淚痕,神色認真的說道。
“額娘,既然皇阿瑪待您甚好,那兒子就放心了,兒子一向敬仰皇阿瑪非常,卻沒想如今竟做了親父子,兒子心裏着實高興。”
聞言,思馥一時間有些怔松,卻又聽得弘晖對着康熙脆聲道。
“弘晖如今也可以叫您一聲皇阿瑪了,皇阿瑪,額娘向來溫厚賢淑,您既與她結爲夫妻,那弘晖便祝您和額娘伉俪情深,鸾鳳和鳴。”
康熙先是愣了一下,随後朗笑出聲,清隽的面上挂着溫和且慈愛的笑意,竟是直接将他抱了起來,語氣很是松快。
“好,以後弘晖就是阿瑪的好兒子!”
弘晖也很是配合的陪着他乖巧的回應了幾句,一來一回之間,場面一時間竟還真的有些一家天倫之樂的意味了。
許是受了這身體原主人的影響,思馥倏然間鼻尖一酸,眼前一片遮不住的霧氣彌漫。
這傻孩子,明明自己年歲還小,卻也一心想着依仗着自己的唇舌讓她過的安穩。
皇瑪法突然間成了皇阿瑪,他哪裏會顧得上高興呢?又怎會這麽快就摒棄滿心茫然呢?又何故會興高采烈的出言祝賀呢?這般言語,多半都是爲了她這個額娘。
想讓她後繼無憂的做了這個皇後,也想用自己的方式,讓康熙待她更寬厚一點。
畢竟在他現有的懵懂認知裏,對于夫妻所有的概念,皆是來源于她和胤禛這對父母,母親慈愛,父親不親,他沒有見識過他們恩愛的模樣,自然也無從想象出會有真心以對的男子。
他并不覺得額娘與阿瑪和離有什麽不好,阿瑪待額娘不甚親厚,額娘受了很多委屈,他心疼額娘。
康熙把他放了下來,更是和藹的像往常一般詢問着課業,他一臉認真的聽着,可卻微微有些出神。
此刻,他滿心隻以爲,是因着額娘姝色無雙,才會引得皇帝短暫的迷了心。
可盡管他年紀小,也從周圍的親屬中隐約有了這麽一個概念,世間男子多薄幸。皇阿瑪有三宮六院,阿瑪也有妻妾成群,八皇叔也并非專情之人,更别說其餘已經成婚了的親族。
那額娘即便如今得了皇阿瑪的偏愛,可這種偏愛能長久嗎?更别說還有他這個橫亘在他們之間的孩子,他的身份是一個尴尬的存在,他不想讓額娘因爲他而遭受非議。
他心裏這般想着,卻突然間被一雙溫熱的手摸了摸發頂,而後摟入了懷中,繼而傳來了額娘溫柔至極的聲音。
“弘晖是額娘的好孩子,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弘晖僵硬了一瞬間,随後眼眶一熱,放松了身子依偎在額娘懷中,悶聲應道。
“額娘也是世上最好的額娘。”
康熙在一旁暗歎一聲,唇邊卻是含着些許笑意的。
稚子心思澄澈無比,作爲一個禦極幾十載的君王,他又怎會看不出弘晖隐藏的不明顯的心思呢?
可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喟歎。日久天長,滴水石穿,他的心思,他們母子二人總會明了的。